陈志远被带回临江是第二天下午。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警车上下来的时候表情平淡,像是来市局办个手续。
老赵在旁边小声跟田小辉说:“你看这人,坐了三个小时飞机,衬衫都没皱。”
田小辉说:“心理素质好的人衬衫都不敢皱。”
审讯室安排在三楼。
林雅婷先跟陈志远单独谈了一轮。
四十分钟。
陈志远全程配合,态度平和,每个问题都回答了。
但每个回答的核心都是同一句话。
“跟我没关系。”
通话记录二十七次?
“家里出了事,兄妹之间关心一下,有什么问题?”
叶子鸣是你大学室友?
“大学毕业快十年了,同学之间偶尔联系,这也要查?”
空壳公司昌远商贸?
“叶子鸣做什么生意我不管,他没跟我提过。”
备用手机?
“旧手机没扔而已,你们可以查,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雅婷把手机数据恢复的结果放在他面前。
通话记录里有七个号码。其中两个已经确认:一个是叶子鸣,一个是王小芳入职前使用的临时号码。
陈志远看了两秒。
“这部手机不是我的。”“谁都可以往我行李箱里塞一部手机。”
老赵在旁边差点把茶杯捏碎。
“你行李箱的密码锁是三位数,你自己设的。”
“谁能打开你的箱子往里面塞手机?”
陈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擦了擦杯沿上的水渍。
动作很慢。
不着急。
监控室里,苏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会认的。”
田小辉在旁边问:“那怎么办?”
苏寒说:“让他妹妹来。”
田小辉愣了一下。“对质?”
苏寒看向林雅婷走进监控室的身影。
林雅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被磨了四十分钟的疲惫。
“油盐不进。”
苏寒说:“他准备好了,单独审问不出东西。”
“让陈婉柔过来,当面对质。”
林雅婷想了两秒。“她现在在拘留所。”
苏寒说:“调过来。”
“他防得住我们的问题,防不住他妹妹的情绪。”
四十分钟后,陈婉柔被从拘留所提了过来。
她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浅米色开衫换成了拘留所的灰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她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陈志远正在喝水。
看见妹妹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把水杯放下。
“婉柔。”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关心。
陈婉柔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林雅婷让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陈志远,陈婉柔,今天安排你们当面核实一些情况。”
“有问题如实回答。”
陈婉柔坐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林雅婷先看向陈志远。“陈志远,你此前表示不知道投毒的事,和你妹妹无关。”
“你现在还坚持这个说法吗?”
陈志远点头。“我确实不知道。”
“婉柔做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
他转头看了陈婉柔一眼。目光里甚至有一丝“痛心”的意思。
“婉柔,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陈婉柔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盯着陈志远的脸,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二哥,你说什么?”
陈志远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不该走这条路。”
他的语气平静,像个劝导妹妹的好哥哥。
陈婉柔的脸色变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被背叛之后慢慢烧起来的东西。
“你说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三月十五号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
“你说爸要改遗嘱,要把集团全给大姐。”
“你说我只能分两千万。”
“你说我照顾了爸八年白干了。”
陈志远的表情没有变。“我是跟你说过遗嘱的事,但那是家里的事,兄妹之间聊几句而已。”
陈婉柔的眼泪止住了。
她直直地看着陈志远。
“你说你有办法。”
“你说只要让爸生一场病,住一次院,他就会想起我有多重要。”
“你说你认识人,能搞到一种药,放一点点,让人不舒服,查不出来。”
审讯室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陈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陈婉柔的声音越来越大。
“是你让我联系叶子鸣的!”
“你说他能帮忙办事,让我加他微信。”
“是他告诉我怎么注册公司,怎么把钱转给王小芳。”
“每一步都是你安排好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站起来了。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王小芳是谁找的?你找的!”
“铊是从哪来的?你让叶子鸣搞的!”
“每次投多少,你发微信语音告诉我的!”
“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陈志远,你把我当刀使!”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那层“痛心”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被掀了底牌之后的恼怒。
他看着陈婉柔。“你有证据吗?”
三个字从嘴里挤出来,像挤牙膏。
陈婉柔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让叶子鸣用那部旧手机发的语音消息,我全存了。”
“你让我删的时候我说删了,其实我转存到了邮箱里。”
“我不是傻子,二哥。”
“你从头到尾在利用我,我也给自己留了一点东西。”
陈志远的脸彻底变了。
不是铁青,是灰白色的,像被抽干了血。
他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
林雅婷看向他。“陈志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了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关节绷得很紧。
从进审讯室到现在,他第一次不说话。
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是没有话可以说了。
监控室里,苏寒看着屏幕上这一幕。
田小辉在旁边呼了一口气。“炸了。”
苏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停在陈婉柔身上。
她重新坐了下来,擦了一把脸。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柔弱的、游移的眼神。
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把最后一张牌摔在了桌上。
苏寒拿起手边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
语音消息转存邮箱,需要技术提取。
叶子鸣的旧手机与备用手机的关联,需要串号比对。
王小芳入职前的临时号码与备用手机通话记录,时间线需要再核一遍。
他写完,站起来走出监控室。
审讯室的门开着。
林雅婷正在做最后的笔录确认。陈婉柔一条一条地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陈志远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再开口。
老赵站在门外,看见苏寒出来。
“怎么样?”
苏寒说:“口供和物证方向全部吻合。”
“等邮箱里的语音消息提取出来,这条链子就焊死了。”
老赵搓了搓手。“那能移送了?”
苏寒看了一眼审讯室里低着头的陈志远。
“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