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覃绫,幼年心计便远超常人,靠着少时的灵力和心机与覃府大夫人周旋多年,本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三十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一时更是头痛,拿覃绫一点办法都没有。
覃绫抬手支着下巴,摸了摸面前人的脸,道:“原来我长这个样子。”
三十七就这样被她捏圆搓扁,想来覃绫是以旁观视角见着自己,有些新奇罢了,不过她没完没了地摸个不停,三十七撇开脸。
覃绫哼笑一声,缩回手,道:“让我出去这一次,回来了我就消停下来,把身体给你用,现在我还能和你商量,不要等我发疯了才后悔。”
覃绫的性子极其不稳定,现在能和她有说有笑,一会就又撕咬着争夺身体的使用权,不过她似乎也接受了三十七的说辞,知道自己现在很难拿回身体了,便采用柔和的战术。
三十七不为所动,她不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覃绫看她一眼,甩开袖子,留给三十七一个背影,道:“你应该知道,外面的人是谁?虽说你占着我的身体,可我之前也见过你怎么处理噬。”
了断执念,重获新生。
三十七抬眸去看覃绫,可只能见到她的背影,看不见她的神情,自当年她娘联合覃府的人害她一事后,覃绫逃到了鸣云山,再也没回过永州覃府,也不愿再见到覃府的人,外面的王黛寻还在等覃绫,可覃绫心里又作何想法呢。
覃绫:“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具身体,我不稀罕……从灵力枯竭的那一天开始,我比任何人都恶心我自己。”
那一身本源灵力悉数给了覃清和,从前轻轻动动手指就能引动桃木剑,可如今,连御剑都费事。
在三十七看不见的一面,覃绫眼里的泪水要夺眶而出,可她瞪着眼,偏不想流出这种屈辱的眼泪,下一刻,覃绫的肩膀一沉,三十七轻轻转过她的身子,认真看着她。
三十七:“你问婉秋水讨要云成剑,鸣云山云房枕头底下藏着的入门心法,这么多年吃饭只吃味如嚼蜡的灵果,这些我都替你记得,你嘴上自暴自弃,可却从来没放弃过自己,不是吗?”
刚巧三十七说完最后一句话,覃绫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那天三十七刚进来时见到的覃绫,心如死灰,连带着眼睛也黯淡无光,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覃绫好像没那么颓废了。
她这个人其实很好理解,只要能有益于修为,上刀山下火海的事她都要试一试,做这么许多,不过是为了回到幼时的巅峰时期。
都说人是大器晚成,可起点过高,反倒成了覃绫一生的心病。
“我记得……你叫三十七。”覃绫第一次正视面前的女子,而不是把她当作身上的浊物,她轻声道:“三十七,我确实不想放弃这具身体,而且这次我必须要出去,出去见一见王黛寻,却不是原谅她,至于到底为什么非见不可……”
沉默良久,她苦笑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兴许是太久没见过一个当娘的人了,一时稀奇吧,或许,我只是想给少时的自己,一个交代。”
剥夺了亲女这辈子修道成仙的气运沦为一个废人,她想看看王黛寻,后悔了没有。
三十七长叹一声,盯着覃绫看了许久,道:“既然如此,那就长话短说,开打吧,你要是赢过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覃绫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正色起来,还未等三十七说开始,便先下手去扣住三十七的脖子,那掌心毫不怜惜地慢慢缩紧,三十七还未出手便落于下风了。
可下一瞬,覃绫忽地错愕,三十七并未还手,只是眉眼弯弯的朝她笑了笑,紧接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便被塞进了覃绫垂下的手上。
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虚幻之地忽地震动,周围的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褪色,而三十七那张脸也如晕开的墨宝,抽象起来。
世界黯然失色,一派光怪陆离中,只有三十七塞到她手上的青色物件泛着玉光。
周围的光线有些刺眼,刚夺回身体,覃绫忍着刺痛难耐的不适,睁开眼睛,看向眼前那淡蓝色的王黛寻的魂体,它长着那张恍然如梦的脸,在午夜梦回之际,数次让她恨彻心扉。
她应该一开口就质问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看啊,你现在也变成了当年你口中的“怪物”,我们不愧生出一对母女。
可比毒蛇般恶毒的语言先来的,是手中的桃木剑,上面的木质都生出了斑,陈年的湿气一摸即知,这把桃木剑,还是王黛寻当年亲手给她雕的,说来好笑,雕桃木剑的本意是觉得自己天生神识,是个邪气人,拿来驱邪的。
王黛寻一如当年,低垂着眉眼觑着她。
仿佛覃绫又动用灵力做出了一个凡人觉得惊世骇俗的事,而王黛寻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不敢去严加管教。
这么多年的恨,话到嘴边,覃绫平静道:“娘。”
王黛寻现在变成了一只噬,声音呕哑嘲哳,兴许是不想让女儿见到自己的丑态,她呜咽地点点头,算是应了。
这个妇人的容颜和她幼时记忆得一模一样,像是没丁点的变化,覃绫失笑道:“您还和当年一样。”
“不一样。”这只噬还是没忍住开口,“当年娘错了,娘现在不想再错下去了。”
王黛寻的声音像是拉车时后头拖着个笨重的木箱,在地上摩擦拉出难听的噪音,甚至需要覃绫仔细去听,再在脑子里过一遍,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覃绫叹息:“不重要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你就放下执念吧,早日投胎去吧。”
王黛寻化作执念深重的噬,迟迟不愿投胎,这么多年一直候在覃府,还拖进这么多人,无非就是想再见女儿一面,现在形式上已经见过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况且,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很尴尬的。
覃绫丢掉手上的桃木剑,说真的,这桃木剑上都生霉斑了,拿着脏手。
王黛寻眼睁睁看着那把自己带到墓里的桃木剑,掉到地上,沉默着没说什么,或许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说,她只是,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了抱自己多年十年没见的女儿。
尽管对方并未回以拥抱,可王黛寻的魂体还是从脚到头一点点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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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是执念了却的迹象,也是王黛寻要永远消失的前兆。
等到那张脸消散在覃绫面前时,覃绫愣在原地良久,随后她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桃木剑,揣进怀里。
刚收好桃木剑,身后便有微小的脚步声,覃绫喝道:“云成。”
可云成并未现身到她手上,覃绫深吸一口气,她被困在这具身体深处时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七只喊了一声,云成便飞到她的手上。
到了自己,云成就如此区别对待,这么多年,还是不肯认她这个真正的主子。
覃绫眼中晦暗不明,那细微的脚步声临在身旁,她心一横,握着那把发潮的桃木剑,转身朝身后劈过去。
那把半吊子的剑被人用食指和无名指堪堪接住,来者笑意盎然,道:“师尊,找到你了。”
覃绫一愣,收回桃木剑,她上下打量愈九,青年样貌俊极,修为上佳,如今更是统管魔界的君主,她实在想不明白,三十七为什么不喜欢他。
清微从未以这种眼神审视自己,愈九脸上的笑一僵,他袖中的手微微一动,探查片刻后,确实就是师尊的神识,不是冒牌货。
先前他就是靠着对清微神识的熟稔,这才在她每次神识异动之际,及时现身。
眼前人分明就是轻微,可感觉怎么就是不对呢。
还没等愈九想明白,四周便忽地变成一间正堂,中间放着棺椁。看来他们是从那鬼地方出来,回到覃府了。
棺椁前是一个灵位,上面赫然写着“王黛寻”三个大字,并不带有姨娘等字样,也不是“覃王氏”。
覃文瑾这个父亲,宁可舍弃可能给王黛寻带来杀身之祸的女儿,也不愿委屈王黛寻四面楚歌,倒是一往情深,只是不爱屋及乌罢了。
覃绫收回目光,她扫视一圈清涟堂,出去又看了看牌匾,这地方倒是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而覃绫自己沉湎于过去,不曾注意到愈九端详她的行为许久了。
堂外的婉秋水手中拿着一封信,她身旁的李少星朝覃绫招招手,喊她一同看信,做完这些动作后还瞥了一眼愈九的神色。
可奇怪的是,愈九并未像往常一般,要么挡住他和清微的对视,要么吸引清微的注意力,打断他们二人的交流。
愈九很平淡地看着眼前的清微,似乎是要把她的三魂六魄一同看透。
而在他前头的“清微”浑然不觉,还对婉秋水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婉秋水神色仓皇,覃绫很少见她这样惶恐,不由对信的内容有些好奇。
婉秋水合上信,肃穆道:“两件事,第一件,覃府早就知道王黛寻的魂会作祟,他们提前搬去别的宅子,留给我们住的客房有问题,我们进到王黛寻的执念里不是巧合。”
覃府这是把烂摊子甩给他们了,不过覃绫也没什么意外的,毕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覃文瑾那一家的德性。
覃绫不信这能让婉秋水这么紧张,慢悠悠道:“就这?”
愈九看她一眼。
“第二件事。”婉秋水道:“掌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