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零抬头看向说话的人,她冷着脸俯视自己。
他的手离女子的裙摆很近,手上的冻疮刺目,他将手缩到广袖里。
不知为何,生平第一次,羞耻得无地自容。
清微满眼惊艳,这女子姿容出尘,清雅绝伦,是她穿书以来难得见到的美人了。
直到看到女子腰间配着的剑,清微一怔,呢喃道:“云成?”
“她是柳独来。”愈九道。
白承运:“你入门比我晚,我都没见过祖师,你怎么会认得出?”
愈九:“头戴阁主冠,身配云成剑,神识还是鸢尾状,八成就是她。”
说到这,白承运注视着清微腰间的云成,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也是,祖师仙去,按惯例,这把剑该由新一任阁主婉秋水继承,不料却被某人抢去。”
清微扶额,他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索性白承运没过多纠缠这个话题,猜测道:“祖师她是要帮陆零吗?”
清微也看了过来,柳独来从现身到现在,脸上都无一丝一毫的表情,甚至说“脏”的时候都面无表情。
这位祖师,当真适合修无情道啊。
“唰——”
柳独来拔出云成,剑指陆零,侧首道:“吵,有扰修炼。”
众人:“!”
祖师也太直接了,难道要直接杀了陆零吗?
身后的弟子也很是上道,恭敬道:“阁主见谅,这人在宗门口无理取闹,弟子束手无策,扰了阁主修行,弟子罪该万死!”
惹来谁不好,偏来了个柳独来,只能让这凡人抵罪消气了。
陆零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剑,剑身亮的能映出主人素白的衣袂,也能一剑杀了他。
他应该是害怕的,可是,他忽然觉得仙人是这样的才对。
在柳独来现身之前,陆零本想死缠烂打的,现在,他觉得这样很……很丢人的。
“仙子姐姐,你杀了我吧。”陆零声音很哑。
柳独来闻言,毫不犹豫,剑往前一挥——
这剑离陆零越发近了,五寸,四寸……
一寸。
陆零丝毫未动,就待在原地,等着她剑穿这具身体。
也是生平第一次,柳独来执剑的手顿住,她开始真正打量起面前的少年。
柳独来:“你不怕?”
“怕。”陆零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纸条,道:“可是我娘一个人在阎罗殿孤苦伶仃的,她肯定怕,一想到她怕,我就不怕了,我死了正好去陪陪她。”
柳独来扫了一眼纸条:“凡人,不下阎罗。”
凡人死了就是死了,彻底死了,不会有阎罗殿容许他们继续存在。
书上说了,凡人最是无用。
长年滋养的威严让她的话很有信服力,陆零一时哑口。
柳独来收起剑:“你扰我修行,赔罪。”
陆零爬起来:“仙子,我娘她当真往生极乐了吗?”
那弟子上前挡住陆零,道:“不可对阁主不敬!阁主的话难道还比不上村口的神棍吗?”
陆零没去看弟子,只是盯着柳独来,仿佛只相信她说的。
柳独来不明白凡人口中的往生极乐,她只知道,死了就没有然后了,所有人都是。
但鬼使神差,她看着神采奕奕的陆零,不自觉点了下头。
只这一下,陆零笑逐颜开,紧绷了一晚上的身子放松下去,眼眶骤然湿了。
随即眼前一黑,陆零的头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弟子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瞧了一眼柳独来,柳独来没看这人,只是注视着地上的血,那是这莽撞的少年磕头留下的,现在上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雪。
这人身上穿的如此单薄,又上山闹事,折腾了一天,难怪体力不支晕倒。
弟子揽着陆零,他听说柳独来性子怪极了,一心修炼不管闲事,要是把这扰了她修炼的人带进鸣云门,她怪罪下来怎么办,正是一筹莫展之际,阁主的声音传来。
柳独来:“回门。”
弟子听到这句话心如死灰,将陆零平放在地上,亦步亦趋地跟着柳独来。
柳独来瞥了一眼地上的雪,凡人很弱,轻易就死了,掌门若是知晓了又要训他。
“带上他。”柳独来闷闷道。
弟子一顿,立马应是,还多看了柳独来两眼。
这位传闻中的阁主,很少有情绪。
白承运撇撇嘴:“不是我不重先祖,祖师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
“岂止呢。”清微在穿书前就了解过这位奇女子,她道:“有次历练,一只精怪以凡人作为人质,要挟柳独来,祖师不顾那些凡人,取下那精怪的首级。”
白承运:“那些凡人岂不是都死了?”
清微没答话。
柳独来后来被掌门罚跪思过一月,就在隔心涧,还不许她再去凡间历练。
可柳独来并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只觉得她都除去精怪了,还要罚她。
于是就跟掌门怄气,偏不跪,还往山下跑,跑一次抓一次,抓一次跑一次。
掌门只好将她打至重伤,困在隔心涧,她不哭不闹,真的在涧中消停了一月,想明白了两点:
其一,掌门比她强,她听他的。
其二,杀了凡人不能让掌门知道。
清微看着柳独来拾级而上的背影,若有所思:“祖师她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愈九:“这样的人,确实适合修无情道。”
怪不得,她后来开创出无情道第九重。
后来,陆零真的只在鸣云山待了一晚,傍晚,他不顾重伤悄悄去了隔心涧,因着柳独来,那里人迹罕至。
涧中飞瀑直下,柳独来孤身练剑,广袖翻飞,孤绝清列。
陆零看呆了。
后来陆零想过,柳独来的修为那么高,那晚必定察觉到他也在隔心涧。
又或许。
涧中瀑布飞泻,声音太响,盖过了他的存在,也掩过了他的小心思。
愈九看着路零的眼神,了然道:“陆零会成为鸣云门的弟子。”
白承运:“谁不知道陆零后来成了鸣云门的弟子?”
“不。”愈九道:“陆零先前为生母活着,死也不怕。可现在不一样了。”
清微:“或许他来鸣云山走这一遭,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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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活着回去,可哪里不一样了呢?”
愈九:“有了留恋的人或事,活的像个人了。”
如愈九所说,陆零下山之后便测了天资,很可惜,那修士说他天资愚钝,又错失良机,于修仙一道,毫无机缘。
他不信。
只有柳独来说的才作数。
为此,他钻研修士入门秘籍,在山下常向门内出游的弟子询问;每日打坐静心,强身健体。
可惜,没等来奇迹。
转机发生在某一天,陆零如常在鸣云山下候着出游的弟子,他不知道弟子们为了躲他换了一条路,只干等着。
鸣云山的内门弟子们一月只能出来一趟,若是错过了,就得等下个月。
渐渐的,天黑了。
陆零好像也明白了什么,他摸着树干走夜路回去,却见到了“熟人”。
季桉:“陆零?你怎么在这?”
原来是那日守门的弟子。
陆零道明缘由后,季桉也沉默了,他不想劝陆零好好做凡人,这人的毅力和心性都适合修士一途。
季桉想了想:“你不妨试试符箓一道?我记得你记性不错,符箓对天资要求不高,你记住符文就行了。”
或许季桉只是碍于情面,随便说了些场面话,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零真的不再执着于剑修。
后来凭借着对符文的熟知,他真的通过鸣云山的试炼,自此成为鸣云门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居处理隔心涧很远,他每日晨起打坐,还要在朱砂洞画符到傍晚,根本不得闲去见柳独来。
隔心涧灵力波动每隔几个月就会震动鸣云山,他听同门说,这是柳独来又突破了,原来那日鸣云山的天摇地震,就是她在突破啊。
不过他还是挤出时间,七天去一趟隔心涧,陆零跪坐在飞瀑前,隔着水帘自言自语。
“仙子,鸣云门很大,我经常连回寝居的路都找不到,季桉还以为我记性好,其实是他高看我了。”
“也许,我也没那么差,第一次来鸣云门的时候,我就记住了来隔心涧的路。”
“仙子,我好恨自己啊,若是我悟性再高一些,天资再好一些,是不是住的……就能离隔心涧再近一些。”
“仙子,这次鸣云门招收了好多新弟子,有位叫婉秋水的姑娘,他们说,这姑娘和你当年一样有天赋,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发现,我也拜入鸣云了。”
“算了,仙子眼里大概只有修炼吧。”
水声哗哗,她定是听不到的,他就当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不多时,陆零就走了,他前脚刚出隔心涧,流水不止的水帘便断了,露出里面的洞府,柳独来神情如常。
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染上些许动容,腰间的云成剑微微颤动,柳独来左手按住剑身,道:“静心。”
不知道是说给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陆零每七天来一次,按时按点,不曾中断。
鸣云也出了件奇事,从某天起,柳独来的修为止步不前了。
十三岁位列金丹期,自此每隔几个月就突破一重无情道的天纵奇才,遇到了她真正的瓶劲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