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VesperGirls的发展越来越好,瓦伦蒂娜也开始称得上有钱。

    不是一夜变成百万富豪。

    但第一次,钱不再只是账单、车油、试镜停车费和母亲藏在抽屉里的信封。

    她给父母换了一栋小房子。

    不大。

    但是有小院子,有独立洗衣房,有一间可以放缝纫机的房间。父亲终于可以在客厅里把球赛声音开大一点,不用担心吵到邻居。母亲第一次有了不必在餐桌上改衣服的地方。

    交钥匙那天,瓦伦蒂娜把钥匙放在母亲手心。

    “犯罪服装改造工作室。”她说,“正式开业。”

    母亲看着那串钥匙,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先去检查屋顶,又看水管,看厨房窗户,最后站在客厅里说:“真不错。”

    几个月后,父母第一次真的把意大利和巴西老家的亲戚们接来洛杉矶。

    十几个人。

    姑妈、堂兄、表妹、小孩,还有一个坚持说自己只是顺路的远房叔叔。家里挤满意大利语、葡语、英语和小孩在后院奔跑的声音。母亲做了太多吃的,父亲穿着米兰球衣,骄傲得连番茄酱都做多了一大锅。

    亲戚们轮流和电视上的Rocha合照。

    一个小表妹指着MV里的她说:“你在电视上比真人凶。”

    瓦伦蒂娜蹲下来问:“真人呢?”

    小表妹认真说:“真人比较像会给我糖的漂亮姐姐。”

    瓦伦蒂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你很有判断力。”

    那天晚上,父亲在客厅开了米兰比赛录像。

    亲戚们挤在沙发、地毯和楼梯上。瓦伦蒂娜本来要上楼卸妆,走到一半,被父亲叫住。

    “Vieniqui,Tina.Lookathim.”

    过来,Tina。看他。

    她坐在楼梯上,手里还拿着卸妆棉。

    屏幕里,圣西罗像一片会呼吸的红黑色海洋。

    年轻的巴西人穿着米兰球衣往前跑。

    那时的里卡多就是真正的米兰王子。

    不是红毯上的王子。

    是草坪上的,阳光里的,奔跑起来让看着他的人嘴角上扬,同时自己也很快乐的王子。他太好看了,好看到瓦伦蒂娜第一反应不是心动,而是觉得这不太公平。

    他被全场喊,被镜头追,被后卫拽住,仍然笑容不改。

    笑得那么干净。

    笑得像世界还没有来得及把他的天赋变成重量,压上他的肩膀。

    父亲说:“HeplayslikeGodgavehimtheafternoonoff.”

    他说他踢球像上帝放了他半天假。

    瓦伦蒂娜没完全听懂。

    但她看懂了那个笑。

    她那时已经知道被看见是什么感觉。

    被粉丝们尖叫,被镜头寻找,被公司定价,被市场选择。她知道被看见可以很甜,也可以很贵,还可以很累。

    可电视里的那个年轻人,被整个球场看着,却像只是单纯喜欢自己正在做的事。

    那一刻,她怀疑,又恍然,原来被全世界看见,也可以这么纯粹。

    第二张专辑筹备时,Rocha的位置已经不再需要每次重试。

    MV脚本第一页写着:

    `Rochacenterforhook.`

    副歌中心,Rocha。

    她的唱段变多了。

    不只是副歌第二句,还有bridge前的一小段solo,和一段五人轮唱里最容易被剪出来的部分。

    造型部门会先问她:

    宽皮带要不要保留?

    唇蜜要不要做联名色?

    低腰牛仔能不能换成白色短裙?

    她开始问问题。

    “为什么我总是粉色?”

    “为什么MV剧情一定要围绕一个男生发展?”

    “为什么高音不能放在副歌之后,而是第一段就给掉?”

    制作人有时会说她想太多。

    她就笑。

    “我只是希望对赚钱有更多参与感。”

    那时候她比走廊里等待试镜的女孩更自信了。

    以前她进一个房间,总是希望别人喜欢她。

    现在她进一个陌生的房间,已经知道,他们大概率会记住她,也无法忽视她。

    她仍然甜,仍然闪亮,仍然会在Denise数拍时故意敬礼,在Jade紧张时分她半块糖,在Summer不高兴时把镜子递给她,在Lacey嫌歌蠢时说:“有了你,我们才能把它唱上公告牌。”

    但她也开始知道:Rocha不再只是他们给她的名字。

    Rocha是她一点点唱出来、跳出来、笑出来、熬夜巡演换来的名字。

    而到了2024年,匿名长帖把这些写成另一种故事。

    Mia读到帖主的断章取义,气得把平板翻过去。

    “我真的想骂人。”

    Denise看着屏幕里的旧照片,没有立刻说话。

    瓦伦蒂娜倒是笑了一下。

    “他们说得好像包装是罪。”

    凯特看向她。

    瓦伦蒂娜把平板转回来,看着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商场灯光下的Rocha,笑得像一颗明亮的小炸弹。

    “可我们曾经确实称得上成功。”她说,“我们有Hot100前十,有白金单曲,有格莱美提名。”

    她停了一下。

    “是谁规定,女孩们尖叫过的东西都不算严肃呢?他们的贬低,难道就能抹掉我们曾经的影响力和奖项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落得很轻,却像把很多年前的过往都翻了回来。

    屏幕上,匿名帖还在往下更新。

    新一段标题跳出来。

    `BeforetheBallond'Or,ThereWasBeckham:RochaAlwaysKnewWhatKindofManSold.`

    在金球先生之前,还有贝克汉姆:Rocha一直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值钱。

    下面附着一段旧采访截图。

    十五岁的Rocha坐在粉色沙发上,腿上放着抱枕,深棕色的发像香醇的巧克力,金绿色的眼睛闪着愉悦的光,笑容甜的像蜜糖。她坐在五个女孩中间,脸绝对的小,但五官清晰得像与其他人处在不同年代的照片,让人没法不把视线集中到她完美的五官上。那时候她的脸上甚至还有着讨喜的婴儿肥。

    她笑着说了一句:

    “MaybeIwantmyownBeckham.”

    也许我想要自己的贝克汉姆。

    Denise低低骂了一句。

    瓦伦蒂娜看着那段视频,停在屏幕边缘的手指微微一缩。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父亲的米兰球衣,想起洛杉矶新房子里挤满的意大利亲戚,想起楼梯上那一片红黑色的电视光。

    想起那个跑起来像太阳照着他的年轻人。

    想起那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有一天,“想要一个Beckham”的笑言会被写成她一生都在寻找男人做自己台阶的证据。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终于剪到这句了。”

    凯特问:“前面是什么?”

    瓦伦蒂娜抬起眼。

    “前面当然是他们每次都会剪掉的东西。”

    视频到这里结束。

    这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

    顺得像她从少女时代开始,就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一个世界级男人给她的名字镀金。

    Mia看得火气上来:“这剪辑真不要脸。”

    Denise坐在沙发扶手上,脸色很冷。

    “他们还算客气。”她说,“没把你那期节目里夸主持人睫毛的片段也剪进去,说你从小就知道讨好镜头。”

    瓦伦蒂娜笑了一下。

    “我确实夸了她。”

    Mia震惊:“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她那天睫毛真的很好看。”瓦伦蒂娜的轻松有时让Mia想要昏倒。她甚至wink了一下,“我一直很有品味。”

    凯特看向她:“那么完整版本是什么?”

    瓦伦蒂娜低头看着屏幕。

    视频里的女孩太年轻了。

    年轻到脸上的野心都没有学会藏好。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腿上抱着粉色抱枕,像抱着一面盾牌。她笑得很甜,人也很忙。忙着可爱,忙着有趣,忙着迅速给反应,忙着让主持人喜欢她,忙着让镜头别转走。

    “完整版本是,”瓦伦蒂娜说,“她问我,除了唱歌和表演,我想成为什么样的明星。”

    那期采访发生在VesperGirls首专进榜以后。

    节目组把休息室布置成粉色少女卧室,墙上贴着她们的海报,桌上摆满联名唇蜜、贴纸和一堆根本没人会吃的纸杯蛋糕。

    主持人是个看不出多少岁的女人,大约肉毒素居功至伟。睫毛确实非常好看,她笑起来像能把所有问题包在糖霜里再递出来。

    她先问Summer想要什么。

    Summer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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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巡演。”

    Jade说:“自己的香水。”

    Lacey说:“写我自己的歌,最好不是每一句都关于周五的女孩夜之类的。”

    Denise说:“一间舞蹈工作室。”

    所有人都笑。

    轮到Rocha时,主持人看着她继续问:“那我们的Rocha?”—然而后来,这句话被和后面问Summer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剪辑到了一起。

    瓦伦蒂娜低头看了看抱枕上的logo。

    那时她已经不是走廊里等试镜的女孩了。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可她仍然不知道这一切够不够,她只是有一种直觉:

    她总觉得,这世界的规则太多了。

    一个让你唱副歌,一个让你穿低腰裤,一个让你笑,一个让你别说葡语,一个说你很好卖,一个又说你只是包装。

    她必须要拥有一些更大的东西。

    大到不用每次进门都重新解释自己是谁。

    “我想成为那种,”她说,“不用别人介绍,大家也知道我是谁的人。”

    主持人笑得更开:“像谁?Britney?Beyoncé?”

    瓦伦蒂娜想了想。

    这两个名字当然很好。

    太好了。

    好到她说出来会像每一个teenpopsinger都该给出的答案。

    但她脑子里先出现的不是舞台。

    是客厅。

    是父亲穿着米兰球衣,在新房子里第一次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老家的亲戚坐满沙发、地毯和楼梯。是小孩在后院跑来跑去,母亲在厨房里喊人别再偷吃番茄酱。

    是电视里,那个年轻的巴西人穿着红黑球衣向前奔跑。

    那时她不太懂足球。

    只记得圣西罗的灯光很亮,看台像一片红黑色的海。

    Ricardo那时候还更像王子。

    阳光,漂亮,轻盈,跑起来像草坪也偏爱他。全场都在看他,镜头也追着他,可他笑得很干净,像还不知道自己会被世界定价到多么昂贵。

    她看着那个笑。

    那不是她为了舞台或者红毯练出来的笑。

    那是一种她还没有学会的东西。

    被全世界看见,拥有与生俱来的热忱。

    被全世界追着,只是因为热爱,所以不断奔跑、不断追逐,即使无数次摔倒也不停歇一秒。

    后来,她又看到那个英国的Victoria。

    不是只在八卦杂志里。

    是电视报道里,是红毯照片里,是时装专栏里。她站在世界级球星旁边,但没有消失。她有自己的脸,自己的衣服,自己的照片,自己的品牌,自己的冷淡姿态。

    主持人还在等她回答。

    瓦伦蒂娜抬头,说:“MaybeVictoria.”

    主持人笑意更深:“VictoriaBeckham?所以你想要自己的Beckham?”

    瓦伦蒂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粉色抱枕。

    抱枕上印着VesperGirls的新logo,粉得很用力,像节目组生怕电视机前的女孩们不知道这是一场少女访谈。

    她本来可以说不。

    但主持人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十五岁的Rocha当然看得懂这种眼神。那是“这句可以当标题”的眼神。

    于是她没否认,而是抱紧抱枕,笑了一下。

    “MaybeIwantmyownBeckham.”

    主持人立刻笑出声。

    “哇哦。”

    “但不是因为他是Beckham。”瓦伦蒂娜补了一句,“是因为Victoria站在他旁边,也还是Victoria。”

    主持人眨了眨眼。

    这句后来没有被剪进去。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想要的不是一个男人替她开门。

    她想要的是——如果有一天,她也站在一个世界级的人旁边,她不会变小。她想要的不是被谁认领,而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时,世界真的会更大。

    2024年的山上客厅里,Mia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们一个字都没放。”

    “放了就不好骂了。”Denise说。

    凯特已经把完整采访记下来:“这段可以以后用,但现在不急。”

    卢卡斯在视频里点头:“让他们先把‘靠男人’这条线写完。我有预感这不是终结。”

    瓦伦蒂娜没理他,她看着屏幕上的旧采访,忽然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没见过里卡多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