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秋风萧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苍凉。街上的百姓行色匆匆,面无波澜,明明是白昼,却让人感觉到黑暗带来的绝望。这绝望是百姓对一个国家失去信心,对礼乐崩坏见怪不怪,是为了人性中最基本的求生本能所释放出的恶歪曲为正。
江浙大水祸及南方,蔓延至全国,而官府名义上的征粮变成了的明抢,所谓的官府、律法、恭敬天子变成了虚无,只需要一点火苗点燃,这世间便会成人间炼狱。
可普通的老百姓又能怎么办呢?不过是想在乱世之中求得生存罢了,沈青沅亦是如此。
沈青沅和春蝉在京城街头支起一个小摊位,摊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这些时日绣的荷包。模样可爱,可愿意购买的人寥寥无几。
一上午下来,也没有卖出几个,沈青沅不甘就此放弃。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立即上前问道:“姑娘,看看平安袋吧,为家人求个平安,价钱低廉。”
那女子被沈青沅唤住,脚下一顿,看着沈青沅手中的荷包,语气无奈:“平安?如今米价翻了数倍,我家连三餐都难保,哪里还求得起平安?”
她说完,随手一拂,那平安袋便掉落在地上,哭诉道:“我相公被抓了,我现在连粥都喝不上,要平安袋有什么用?”
看见她哭,她身边的小孩也跟着哭起来。沈青沅于心不忍,从自己兜里拿出一些碎银子,放在了她的手心中:“这里有一些银两,拿着买些干粮吧。”
那女子手里捂着沈青沅递过来的银两,弯腰感谢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一时间,周围的人一窝蜂的全部围了过来,在沈青沅的耳边说着“行行好吧”,这架势,沈青沅如果不给银两,便是彻底脱不了身了。
情况愈演愈烈,沈青沅身上所有的银两都被一抢而尽,有人的手甚至直接在她的身上摸索,吓得沈青沅大叫。春蝉着急地冲进来,也被围在人群中。
另一侧,哗啦一声响起,大把的碎银两落地,才将这群宛如丧尸般的人吸引开,沈青沅才得以解脱。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只大手,将那只荷包递到了她的眼前。
“墨玄珩没有给你留下银两吗?需要你抛头露面,在街头摆摊挣些细碎银子。”
陆仲琪的语气是愤怒的,特别是当他看见沈青沅被围在一群脏兮兮的人之中,快要被人撕碎。如果不是他找来,他根本不敢想沈青沅怎样才能脱身。
这是陆仲琪自那一晚从沈府离开之后,沈青沅再一次见到他。几日未见,他的气色好了,身上的衣物却与往常大相径庭,不再是清雅素净,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浮华奢靡之风。
明明还是陆仲琪,可沈青沅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他了。她知道,自从陆仲琪入了长公主府,就和以前的陆家公子不一样了。
沈青沅接过荷包,语气疏离平淡:“多谢陆公子。”她并没有回答陆仲琪的问题,没有任何寒暄地从他的身旁走过。
“青沅,你是不是手头拮据?”陆仲琪拉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他已经强迫自己不再关注沈青沅的事,今天也只是顺路遇见,可当他发现沈青沅处于危险之中,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保护她。
“拿着。”陆仲琪从自己的手里拿出一沓厚实的银票,这是比碎银更加值钱的、更稀有的钱币,只有皇家贵胄才有。
“不用。”沈青沅并没有接住,她看着陆仲琪手中的银票,盖着长公主的官印,面色微变,嗤笑道,“陆仲琪,但愿这样的生活,如你所愿。”
陆仲琪如今早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可当沈青沅如此含沙射影指向他时,他的心还是会痛起来。
“这样的生活?有钱有权,能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难道不如我所愿吗?沈青沅,你嘲讽我的同时,有没有问问你自己,你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如你所愿?”
“是。”沈青沅斩钉截铁。
“你撒谎!”陆仲琪立即否定,“我不相信,御史中丞之女会自甘堕落、辱没家门、屈身做别人的外室!青沅,我们都是一类人,你相信我,我会找到天山雪莲,解你身体的毒,我会帮你把你阿弟找回来,你相信我好不好?”
陆仲琪脸色接近狰狞,他握着沈青沅的手,他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如此希望沈青沅能够相信他。甚至他自己都未曾发觉,他内心逐渐变得扭曲:他在长公主那儿受到了的屈辱乃至精神上的折磨痛苦难言,他将自己唯一仅存的自尊放在了沈青沅的身上,人格破碎的他渴望在沈青沅面前变成一个独立完整的人。
而这些沈青沅根本不在乎。
“陆仲琪,我和你不一样。你说的为我做这些的,我都不需要!”沈青沅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是冷漠的、更有一丝怜惜。
而这种怜惜在陆仲琪眼中看来就是一种可怜,陆仲琪的眼中有些刺痛,他看着沈青沅离去的背影,久久停留在原地。
沈青沅快速地将摊上的荷包收起来,逃离似地离开。
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切,春蝉担忧地比划着:“小姐,陆公子说的话是实话吗?”
沈青沅站在原地,思考起陆仲琪话中真假,只觉懊悔。
“春蝉你说他不会有如此大的能耐吧?”沈青沅如今不担忧自己的身体,最挂念的不过是自己的阿弟。
自从沈家出事,春蝉对陆仲琪内心不待见。她握住沈青沅的手,安慰道:“小姐,小侯爷会帮你的。”
墨玄珩?
春蝉的提起,让沈青沅心底莫名一软。她终于意识到,为何自己会拒绝陆仲琪如此干脆。她决意与墨玄珩开始,便一定会斩断从前的纠葛。
毕竟,她所希望的就是全心全意的情感。一想到这儿,沈青沅吩咐春蝉:“春蝉,你帮我拿笔墨,我要写信。”
被沈青沅拒绝后的陆仲琪并没有丧失信心,他骨子里认为自己和沈青沅是一样的人,生逢乱世,身不由己。只要他能将沈青沅身上的毒解了,把沈阿宝找到,那么,他们之间就会重归于好。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长公主,这个令他头疼的女人。
陆仲琪拄着拐杖,回到了长公主府。还未看见长公主的人,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讥笑、尖锐的声音令陆仲琪内心不适。他压下内心的嫌恶,换上了一副面孔。
“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快过来。”长公主刘缱一见陆仲琪,便招呼他进来。陆仲琪走入厅内才看见,曹晃和曹嫣然俱在。
陆仲琪脸色微变,略微尴尬地说道:“公主若是有事,臣可回避待会儿过来。”
“回避什么?有什么事你且不能听?”刘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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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你过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拐杖驻地的声音。陆仲琪朝着长公主走去,而曾经他那高高在上的岳父曹相,欺辱他的妻子曹嫣然,坐在了下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长公主身边。
陆仲琪以为自己会开心,他心中在叫嚣:看吧,曾经你们看不起的人,现在也只能抬起你高傲的头颅被迫看我。可是他从曹晃和曹嫣然的眼里看到了轻视,看到了鄙夷,让他无处遁形。
金钱权利都都有了,可他变得越来越不开心。
“曹相,我听闻你急需凑够食粮运去江浙。我手中这批余粮,是可售予你曹家补缺,只是还要看你们的诚意。”
现如今,食粮就是金钱,一天一涨,刘缱手握大燕三分之一的食粮,手里富可敌国,曹晃出事第一时间当然要在长公主这里求情。
“长公主,您让我办的事,老臣早已办理妥当。”曹晃随即看向陆仲琪,说道,“我已经在刑部找了官职,名刑部员外郎。明日一早,陆侄换个身份,便可任职。”
曹晃客客气气地说道,全然没有之前将他赶出曹府的跋扈模样,他心知这些都是长公主的授意。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连平常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曹嫣然,竟然也向他求情。
“仲琪,往日是我心胸狭隘,对你百般刁难,今日我特意前来,向你赔罪,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我计较。”
曹晃跟着打圆场:“仲琪,过往皆是误会,犬女无知,多有得罪。日后老夫定会竭力弥补,为你在朝堂保驾,保你前程无忧。”
陆仲琪低下了头,没有半分开心。他想起曾经在陆家,爹娘还在世的时候,也曾经告诉他:投靠了曹家,他们陆家在朝廷便有人保驾护航,会以为之后的人生风生水起。可惜,结果却事事难料。
刘缱斜眼瞧见陆仲琪脸色动容,不紧不慢的开口:“曹相今日倒是屈尊降贵了,本宫可以把食粮卖给你。如今粮价上涨,本宫不多贪,百文一旦,全数给你。”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震惊。
“你……”曹嫣然刚想站起身,却被曹晃按住了手。
市场上八十文一石的食粮,到了她这里,居然要百文一石,简直是坐地吸血。曹晃心知自己眼下已经走投无路,早前他利用丞相一职,倒卖国库食粮,本想经过田万三之手,磨平痕迹。谁知,田万三找不到踪影,还惹了江浙赈灾食粮一事,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填不满,被圣上追查,大事未成,恐惹来灭门之祸。
而对面前这个女人,曹晃有气难言,心里积压的怒气太久,却只能表面顺从:“老臣一定竭尽全力,凑够银两,还请长公主说话算话。”
曹晃带着曹嫣然匆匆离开公主府,下人退去后,四周皆寂寥。
长公主笑着看向身边的陆仲琪,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问道:“这下开心了吗?还有哪些欺负过你的人,说出来,我帮你算账。”
陆仲琪抬眼看着她,低声说道:“公主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刘缱回看着陆仲琪这张脸,极度悦她,内心莫名兴奋起来。
“陆仲琪,”长公主语气笃定,“我有身孕了,我要你做我的驸马。”
语落,陆仲琪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犹如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