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珩下船,见到地上跪着的一群人,说道:“江浙布政使林大人、按察使和大人何在?”
林断和和颂听道墨玄珩的声音,立马站起回复:“臣在。”
这两名官员皆年过半百,五十余岁,特别是布政使林断,两鬓已然斑白。除开暂时空缺的总督之位,这两位便是如今江浙最大品级的官员,从年龄和官级来说,饶是身份尊贵的墨玄珩,表面上的功夫也是要做一做的。
“两位大人请起。”墨玄珩将这两位官员扶起,客气说道,“晚辈也是第一次来到江浙之地,治理水患,尚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前辈多加指点。”
见到墨玄珩如此彬彬有礼谦虚谨慎的模样,在场的官员心中都疏了一口气。
早前,墨玄珩性情暴戾、处事果断的作风声名远扬,江浙的官员听说墨玄珩被皇帝暂令为江浙巡抚,且有先斩后奏之权,各个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人头不保。没想到,墨玄珩不同于传闻中的霸道模样,待人接物礼数周全。
布政使林断率先开口,关心道:“小侯爷,臣观察这岷江上尸体遍布,在岷江可是遇见什么事?”
“我们自上游登船,路上遇见匪寇,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截官船。不过,不起风浪,我已将其全部击杀。”墨玄珩语气轻描淡写,在场的官员听得是胆战心惊。
林断脸色微变,一脸谄媚道:“小侯爷武艺高强,这些匪寇自然不是小侯爷的对手。江浙这群官员,听闻小侯爷大驾光临,已经在此地恭候多时。臣斗胆特意在府中准备好饭菜,为小侯爷接风洗尘,还望小侯爷移步寒舍。”
墨玄珩浅笑,也没当众拒绝:“林大人费心张罗,这份心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治理灾情迫在眉睫,这饭倒不急于一时。我听闻江浙水患,主要是钱塘水坝决堤之因。现是什么情况,我想亲自查看。”
林断肩上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变得僵硬,他劝慰说道:“小侯爷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心俱疲,不如先行休息一日。我即刻命下人将灾情明细呈报上来,供小侯爷亲自翻阅,何须小侯爷亲自劳累?”
墨玄珩当然听出了林断口中的阻拦之意,但越是阻拦,他偏偏要去一探究竟。
“圣上既然派我来暂为江浙巡抚,那有关灾情的事我都要亲自过问。这水坝关乎江浙平原一带下游数百万百姓的性命,当然是重中之重。”
墨玄珩将目光看向林断周围的人,询问道:“诸位大人,你们以为呢?”
“老臣以为,小侯爷体恤民情,是江浙百姓之福,江浙水患一定能快速治理,老臣愿引路,陪同小侯爷调查。”和颂率先开口,毕恭毕敬说道。
周围人见此,瞬间附和:“是啊,是啊,灾情要紧,宴会晚一点开也没关系。”
这下把林断气得哑口无言,只好躬身退让:“既然小侯爷心意已决,臣即刻让人备马。”
林断本想借用宴会先笼络墨玄珩,没想到墨玄珩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半分情面都不给,看来并不是一个温和好说话的主。
墨玄珩在林断、和颂的带领之下,乘坐马车停在了钱塘水坝前。放眼望过去,钱塘堤岸两侧全是层层叠叠堆满的沙袋,民夫扛着麻袋,来回的走着,垒起丈余高。
林断一脸邀功的神情说道:“小侯爷请看!自大水爆发以来,臣率领百姓和士兵日夜不停歇,将这钱塘决堤口处加固,如今,江水已被牢牢拦住,不会殃及周边村庄。”
墨玄珩下马车,面上没有任何的异样。他看着来来往往搬运的人说道:“林大人不是说都是士兵搬运,为何我在此却没瞧见过士兵亲自搬运,全然是农夫?墨风,你去找两个农夫过来,我要亲自询问。”
听到墨玄珩的话,林断赶紧为自己找补:“小侯爷,您有所不知,这加固水坝所需人力巨大,因此,官府也在民间寻求农夫献力,一同加固水坝。”
“是吗?”墨玄珩的语气凌厉,显然不相信林断所说。
此时,墨风带回来搬运沙袋的两人,骨瘦如材,其中一人竟然是女人!
“说,把你们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告诉小侯爷!”
这灰头土脸的两人本一脸怯意,听见墨风说的话,又见正对面之人一身正气,想必是为人主持正义的清官,便跪了下来,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回大人的话,我们本来是住在三十公里外的庄稼人家,被水淹了房屋,无处可去。本来想来城里领救济粮,官府的人说,要让我们搬沙袋才能领救济粮,一袋沙袋一斗米。”
男子刚说完,女子便抢着说道:“大人,我是为了我家孩子。我家孩子生病被官府带走了,官府的人说我搬五百袋,便可将我孩子医好送回来。我没办法呀,只好没日没夜的搬。”女子哭诉,十分可怜。
“你,你们休要胡言!”林断立即打断这两人说话,生怕他们再暴出狂言,“搬运沙袋,本就是自愿,官府何时强迫你们搬运过。来人,将这两人给我押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林大人着什么急?”墨玄珩面露不悦,“我还未调查清楚,林大人便要将人带下去受罚,这江浙目前是谁做主,林大人需要我说吗?”
“当然是小侯爷做主。”林断悻悻说道,不敢再说话。
墨玄珩走到那两人面前,依次询问:“你所说只有搬沙袋才能领救济粮,可是属实?”
男子斩钉截铁:“如有虚假,不得好死!”
墨玄很点点头,又走到女人身边,问道:“你说,官府的人带走你生病的孩子?既是为你孩子治病,你还担忧什么?”
女人哭着摇头:“大人,您有所不知,凡事被带走的孩子,是指□□都回不来了。我想,我就是死,也要和我孩子死在一起。求您,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吧!”
墨玄珩见女子在地上磕头,头破血流,有些不忍道:“这般亲情,真是令人动容,饶是神仙,都为你落泪。再不带你去找你孩子?岂不枉为人一场?”
“你说是吧?林大人。”
林断听出了墨玄珩充满怒意的语气,明明他比墨玄珩年长,在气势这一块却要低他好几个头。
“是是是,小侯爷说的是。”林断此时已经不敢再违背墨玄珩的任何要求。
他带着墨玄珩来到了一个“月牙村”的地方,此月牙村三面环水,只有一个出口,从上往下看形状酷似月牙。而这月牙村里面,全是用茅草做成的简易房屋。此时,已经有灾民排起了长队,领着官府的施粥。
“灾民怎会安排到此处?”墨玄珩看向身后的两人。
林断说道:“小侯爷,这些灾民都是被水淹没房屋无家可归的农家子民。且身患重病,臣只好在城外特意选了这个地方,供这些灾民生存。”
墨玄珩看出林断并没有说实话,只怕还有事瞒着他。于是,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看。还未走上前,一旁的和颂善意说道:“小侯爷,用方巾捂住口鼻。”
墨玄珩看着和颂的脸,若有所思。他接过和颂递过来方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身后跟随的人也用自己衣袖捂住。
他走上前,发现这些灾民脸上都是红色痘粒,地上还躺着奄奄一息的老人。呻吟声遍布,所有人看着官府的人到来,没有一丝惊喜,全是麻木。
“这是瘟疫!多久了?”墨玄珩揭开地上一位老者身上盖着的白布,发现这个老者身体已经没有了气息。他迅速掩盖口鼻,将白布重新盖上。
“回小侯爷,已经一月有余。”和颂如是说道。
“为何没有人禀报朝廷!”墨玄珩震怒。他只知江浙被水淹,百姓没吃食,却不曾知,这里竟然已经发生瘟疫,竟然一月有余。
林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侯爷,这些人费粮费财,恐将瘟疫传出去,迫于无奈,才把他们关在这里。”
墨玄珩听到林断如此说,这才见这些灾民,目光所及之处,恐怕有几百人。此地三面环水,唯一出口被官兵把守,要想出去,难如登天。如果水位上涨,淹了就淹了,死了也不足可惜。
“林大人,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所有感染瘟疫之人全部抓完?知情不报,可是死罪。一旦瘟疫不可控,扩散整个大燕,便是株连九族也不足为惜。”
墨玄珩的话像是一记铜钟震响,敲得林断的脑子发疼。
“小侯爷,老臣是为了江浙的所有百姓,何错之有!”林断战战兢兢地反驳,毫无愧疚之意,“江浙大水被大水淹,足足一月有余,这期间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无家可归之人!粮米紧缺,库府空缺,瘟疫蔓延。臣将他们隔离在此,虽手段狠戾,却实为保大放小,保全一城百姓,何来死罪之说!”
“好一个保大放小,好一个问心无愧!”墨玄珩走到林断面前,斥责,“隔离防疫,是治病救人,而不是强制封锁,不给药物,甚至是连最基本的食物都没有,任其自生自灭。为省下所谓的食粮、钱财、逼得灾民做苦力换粮,让重病者暴尸荒野!”
“林大人,你究竟是为了这大燕的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政绩政途,本侯可要好好揣摩一二。”
墨玄珩无意再和林断说下去,转身对墨风吩咐道:“墨风,你即刻起去总督府,彻查这一月以来朝廷下发的全部赈灾粮饷,把出入明细、经手官吏全部清查出来。”
“和大人,派人守住这月牙村所有的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立刻寻城中医者紧村医治,酬劳双倍,先稳住瘟疫蔓延之势。”
墨玄珩懒得再和林断再费口舌,最后说道:“林大人,今夜总督府接风宴,本侯便当众审问你,看你是否有罪。”
林断彻底跌落在地上,他深知,为官多年,彻彻底底的干净,绝无可能。如今,墨玄珩怕是要拿自己开刀,抓到其中一点错,恐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看着墨玄珩远去的背影,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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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计划油然而生。
原本喜乐的接风晚宴,此时变得死气沉沉。墨玄珩未开口,所有的官员皆不敢言语。
林断同样如坐针毡,他深知,坐以待毙下去一定是死路一条。他看向墨玄珩喝下一杯杯酒,思忖片刻,林断端起酒杯走在大厅中央,愧疚恭顺地说道:“小侯爷,老臣有话要说。在此次赈灾事情上确实做的过于激进,许多不足之处还请小侯爷包含,留我一条姓名,容我告老还乡。”
林断的这一招先发制人果然奏效,在场的小官员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是不是墨玄珩过于咄咄逼人,才将林断逼走。
“哪里的事,林大人,您在朝为官多年,经验丰富,是我等晚辈的楷模。且告老还乡之事,还需禀报圣上,容圣上亲自决定,本侯可没有擅自作主的权利。”
墨玄珩的话回答的天衣无缝,林断却心如死灰。他原本在心里想,只要墨玄珩同意他安全撤离回乡,他就不愿铤而走险。可惜,事与愿违。
“今日,原本是小侯爷的接风洗尘日,都是老臣的错让气氛如此沉闷。来人,唤歌舞上来,为小侯爷助兴。”
林断的一声吩咐,一群舞女穿着舞衣缓缓上台,随着乐器声翩翩起舞。
突然,为首的那个舞女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直的朝着主位上的墨玄珩刺了过去。
“来人,有刺客!”坐在墨玄珩右侧的和颂率先发现。从这些舞女一进来,他便看到这舞女手心的老茧,怕是长年累月握剑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率先挡在墨玄珩的身前,说道:“小侯爷,小心!”
那刺客将剑刺入了和颂的胸口,同时,墨风也用剑刺穿了刺客的胸口,一招毙命。
一时间,涌入了大量的黑衣刺客,都是朝着墨玄珩而来。林断趁乱想溜之大吉,却被身边的墨家士兵抓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至此,林断刺杀墨玄珩的事情已然败露。很快,所有的刺客都被或捉,一一承认都是受林断的指使。
和颂捂着自己出血的伤口,气息微弱地说道:“小侯爷,林断以下犯上,数罪并罚,还请小侯爷将林断立即处死,以正法记,安民心!”
墨玄珩点了点头,看着和颂,眼神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说道:“林大人,你可知罪?”
林断认命似点头。
“来人,将林断押入牢房,择日问斩。”墨玄珩轻飘飘地说道。
“林大人确实是胆大包天,竟然有这个胆子行刺,死不足惜。倒是你,和大人,一片赤诚之心,深得我敬佩。本侯即刻命令你接替布政使一职,控制疫情。”
“臣领命。”和颂听到墨玄珩的吩咐,片刻都不耽误,急忙下去着手准备。
等所有人褪去,墨玄珩才对身边的墨风说道:“你觉得和颂这个人如何?”
“回小侯爷,我只是觉得捉拿林断太过于顺利。据调查,林断、和颂两人本就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这其中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这一招未免太过愚蠢,用自己献祭。”
墨风看出和颂今天的苦肉计,是为了获得墨玄珩的信任,当然墨玄珩自己也能看出来。若不是在来之前,已经将林断、和颂二人调查清楚,难免不被和颂的行为所迷惑。
“哪里是自己献祭。”墨玄珩幽幽说道,见一只信鸽飞过来,墨玄珩取下信鸽上的密信,一边看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世上就没有不怕死的人,林断这招叫做被逼献祭,他已经是曹晃的弃子了。”
手中的信展开,寥寥数语,墨玄珩看完,神色骤变。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墨风,今天是接沈青沅弟弟的第几日?”墨玄珩冷冷地说道。
“回小侯爷,是第四日。”墨风不解为什么墨玄珩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墨玄珩语气寒冷:“难怪,这么多天都没有回京。”
墨风心里咯噔一声,心中滋生一股不详的预感。一想到沈青沅在自家主子心中的分量,如果这小公子有什么差池,这后果他都不敢想。
“小侯爷,可是出了什么事?”墨风低声急问道。
墨玄珩点点头:“沈青沅弟弟,被人截走了。墨风,我要你亲自去找。”
“什么!”墨风先是震惊,难以置信。居然有人敢动墨家的人,而小侯爷居然要让他亲自去追查。
可他是墨玄珩的贴身侍卫,从小到大,他势必时时刻刻保护墨玄珩的安全。
墨风当即跪了下来:“小侯爷,这江浙情况不明,危机四伏。属下实在放心不下您的安慰,可否派他人前往?”
“无事。”墨玄珩语气坚定,“你亲自去,我才放心,你一定要找到她弟弟,平安带回来。”
墨玄珩心知,能悄无声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截走,说明对侯府已经的事已经了如指掌。究竟是谁,会以此威胁他?墨玄珩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