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清看向安里长等人,“你们也来试试。”
安里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首:“水井有五口,我家就没有。只要有井在,粮仓不愁空。”
霁清点点头,“对,这很好,可以可以!”
陈锐泽和范清景对视一眼:这对仗工整吗?
很显然,在场懂的陈县丞知道这是不工整的。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找个由头让百姓们开始学习,开始识字。
霁清今天开早会之前和他单独聊过,“县里的情况短时间会很快转变过来,这个时候,其实我担心的是人心浮动。”
陈县丞一开始还不明白,但随后就懂了:穷人乍富。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好事儿。
不是说穷人就不能骤然有钱了。
而是说:一直习惯了贫困的人,一下子拥有了打量财富,或者说,拥有了过去从未拥有过的丰富物质,就容易闹出事儿来。
很简单,他们过去的认知停留在怎么生存上,而不是怎么生活上。
什么人生意义啊,社会价值啊,这些以前从来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
在现代,通过普惠教育,大多数人其实都学过基本的理论,能不能做到,就全看各人的自控力罢了。
可在这个世界,安远县这样的地方,通过牧饼的售卖,整个县衙骤然拥有了大量的资金,至少今年是不用担心有人因此来攻讦他们,那他们就能做更多的事儿了。
可做事儿就需要给百姓做分配:不是直接发钱了,而是通过劳动来改变生活。
那么,这最简单的分配,哪怕钱财并不多,对于过去从未获得过的安远县百姓们来说,都依旧算是“穷人乍富”。
毕竟过去的他们可从来没有除种地以外的收入——即使去州府和绥安县找工,那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的。
霁清先前给发的一百大钱,大多数百姓都会留着,买种子啊,或者是等后面粮食没了再过来县衙换——之前发钱的时候,皎瑜已经叮嘱过这些百姓了,县衙这里买粮,可以多给半小斗。
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被忽悠了,钱被骗了。
骗术也简单,就说介绍一个州府的酒楼跑堂工,或者是后厨杂工啥的,就有不少人相信了。
这段时间,袁骁,刘铮他们都查到不少这样的案子。
虽然骗款都找回来了,那些蓄意诈骗的人也都被两人当着被骗的受害者施行了杖刑,但霁清已然从其中发现了危险。
“如果之后还一直放任百姓这样下去,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百姓们的认知提不上去,那就没办法真正杜绝这样的事儿。
陈县丞当时还想着,“大人,是不是多派人宣讲一下这些真实案例?”
先前周县令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霁清摇头,“那只是治标不治本。我决定让全县的百姓都认字。”
只有识字了,那就能看书了,能看书了,就会从书中学到道理。
陈县丞拧眉,“认字?县衙内的百姓们倒是都开始认字了,也都基本上会了不少……”
霁清笑,“这才哪到哪,我说的是所有人。这次我会让承志和正行两人负责这件事,先从安宁里开始,让他们先学会作诗。”
陈县丞懵,“作诗?”
“是啊,单纯认字,其实百姓们学习的进度很慢。”
范砚瑜在县衙内教学的经验就是这样,幸亏他耐心足,所以才能继续下去。
可对于大多数日常需要种地,干活的百姓们来说,这种条件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怎么能提高他们的学习积极性呢?
简单——只要告诉他们学习认字=赚钱=为后代子孙谋福。
那他们就愿意在种地的间隙,日常干活的时候,将这件事当成最重要的事,时时提,时时记,时时学。
只有真正动员起所有人的主观能动性,才能真正让他们学进去。
而不是今天学了,明天忘了。
因而,现在陈县丞看着安里长一脸忐忑,又因为大人一句话而心花怒放,笑逐颜开的模样,就不由感叹:大人真是思虑深远啊!
有了安里长的开头,方村长也来了一首——
井底有水没有蛙,泉水温暖能浇菜。
来日我家一口井,也能浇粮再浇菜。
霁清依旧大加赞赏!
其他村长便都纷纷开始作诗。
陈锐泽和范清景:……
行吧,大人既然要求只是这样,那他们的任务就简单了。
陈县丞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缓缓道:“承志,正行兄,你们二人可不要小看大人给你们的任务。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这一点,范清景其实深有体会。
之前他帮着自家父亲上过几堂课,所以知道百姓们认字都有一个毛病:健忘。
但他也渐渐看到霁清这鼓励百姓作诗的深层意义了:若只是简单的打油诗,只求通顺有趣,不求对仗工整,那其实对于百姓们的学习记忆提升还是有帮助的。
所谓有教无类。
既然大人将任务交给了他们,他们就一定要有十足的耐心来执行。
陈锐泽无奈,“爹,说得好像我没教过别人认字似的。”
陈三花家的不都是他给启蒙的?
他可太清楚百姓们认字都有啥毛病了。
范清景笑,“放心,益民兄,我也帮父亲上过几堂课。”
陈县丞这才稍稍放心些,希望他们不要辜负了大人的信任吧。
一行人在山上确定好了安泉的改建范围,又彼此讨论了一番作诗的心得,这才意犹未尽地下山了。
霁清一行人就先回了县衙,洗漱一番吃午膳。
哪知道刚坐定,江玹就盯着霁清一个劲地笑,“一口两口都是井?哈哈哈,独孤霁清啊,你这六元状元可退步了啊!这种打油诗你也好意思拿出手?”
霁清:……
这家伙!闲的。
霁清淡淡接着道,“哦,那是我作的上阙,还有下阙的。”
江玹不信,“你说说看。”
霁清淡淡道,“一口两口都是井,井水甘甜就是远。若是能流我家来,泉水灌溉万亩田。春种秋收谷满仓,遍地都是黄金粮。我母我儿无饿死,孙女孙子入书堂。”
江玹沉默。
在场众人都愕然地看着霁清。
霁清淡淡拿起碗筷,“吃饭了。”
众人回神,可对于她这一篇通俗却犹如梦境一般的诗,却再也说不出简单二字。
江玹心头情绪翻涌,端起碗筷只低声道,“你不会真想做到这样吧?”
霁清还是语气平淡地道,“若做不到,我来这里作甚?”
吃喝玩乐吗?
江玹抿唇,“独孤霁清,我承认,我输了。”
就对方这一往无前的孤勇,她就学不来!
霁清只看了她一眼,“今天的饭菜是皎瑜做的。”
江玹哼了一声,“我知道,早上的时候,青砚已经走了。”
说什么三餐都是青砚做,结果就做了一天,真就只有三餐。
霁清笑,“不好吃?”
江玹没说话,只是一味干饭。
吃完午膳,江玹就换了一身装束:软甲长鞭,身后还背了一柄长木仓,“我去剿匪了,你让人给我们送饭。”
说罢,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就走了。
霁清无奈一笑,看着她身后跟着的两百多护卫,含笑对陈县丞道,“你听见了,让熟悉山路的百姓们都来县衙集合吧。”
“是,大人。”
他们可不能掉链子,后勤可一定要做好。
霁清还交代了一句,“记得把账本写清楚了,一口水都不能少记。”
陈县丞明白,“是,大人。”
这个账本自然是要给京中那些贵人看的,也是给萧宗珩对上交代的。
霁清在公房里处理了一些文书工作,罗满仓就过来禀报,“大人,杨正刚才跟我说了一件案子,我想禀报您知晓。”
霁清放下笔,“什么案子?”
“小固宁那里出现了尸骨,目前发现了五具,这些都是修城墙的匪众告发的,杨正带着人去亲自挖出来的。”
霁清拧眉,“是山上的山匪干的?”
罗满仓摇头,“似乎不是,杨正说了,尸骨的死因很多样,不是单纯的大刀砍杀而亡的,有一些尸骨还发黑。”
霁清眼底划过一道冷光,“让他小心一些,另外,让人去绥安看看,暗一和暗五他们的事儿忙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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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霁清等罗满仓走了,才沉思这件事:或许,是某些人在这里做了什么。
更有可能的是:暗一他们的组织在这里也有据点。
可是为什么呢?
定远州这里有什么是能让对方觊觎的呢?
依照杨正说的:尸骨发黑。
那肯定是已经白骨化了。
尸体在自然的情况下白骨化的时间在一年以上。
而毒素能残留在骨髓之中的,显露出来的时间就更久了。
可见,这不是原主来后才有的案子。
那么,就可以确定:这些人存在的时间很长了。
霁清抿唇,继续处理文书公务,处理完了之后,她带着和煦的笑容去西院看了看几位产妇的情况,又去看了一下牧饼制作的情况,和棉衣的制作。
“正好需要人进山送补给,那就给进山的百姓们都发一套这样的棉衣棉鞋。”
“是,大人,有些喜庆的颜色的棉衣已经做好了,是不是要作为奖励发下去?”
霁清想了想,对皎瑜道,“这样,你让李娘子和三花婆婆,方丰粮选几位日常做事勤恳的来奖励。”
“另外再加十个大钱。”
“好。”
霁清又去其他屋子看了看地炕的情况。
卓箐见她过来,先让儿媳妇们带着孙子孙女们出去,才对霁清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来历。
“……我也不知道,明毅那孩子会不会纠缠大人,便先跟大人说明一下我的情况。”
霁清讶异,“您师从林斐轩老先生?”
卓箐笑笑,“是,不过这都是旧事了。当初我与师兄,还有明毅的祖父有分歧,便从云苍山离开了。”
霁清也没继续深究到底是什么样的分歧让这样一位才学卓绝的女子离开,她只问了一句,“那如今您还想与他们联系吗?”
卓箐挑眉,“大人觉得呢?”
霁清这下是真震惊了,不过很快,她就回神,看着卓箐道,“先生的意思是?”
卓箐含笑道,“我夫君倒是以几个孩子为徒,虽然我日常也教导他们,但我一直没收他们为徒。”
霁清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您应该知晓,我师从郑老。”
卓箐点头,“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他不会教你什么。”
这些,她曾经经历过,所以更加清楚。
即使郑同箐已经是一个相对开明的人了,可依然无法避免世情所迫。
霁清拧眉,“您说的是?”
“治国之策。”
霁清想了想才明白对方说的意思:其实就是帝皇之道。
可问题,“我现在不过是一县主官。”
学这东西干嘛?
再说了,她前世学的就是这些。
九年义务教育教的就是怎么治国的。
辩证唯物,实事求是。
哪一条不是治国才能用到?
日常嘛,可用可不用,全看各人是想怎么活。
反正是不可能存在饿死这个情况的。
但在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
以上两条,是作为一个皇帝必须学会,也很难做到的。
毕竟治理一个国家,不以辩证唯物的思维看问题,就容易一叶障目,不实事求是就容易被架空。
而卓箐一上来就说要教她这个,让霁清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卓箐却笑着道,“大人,您现在是不需要,但未来,或许需要。至于您说的,我还想不想继续和他们联系?”
“如今,也该联系了。”
霁清这会有点反应过来了,“先生您和他们二位不会是政见不合吧?”
卓箐含笑点头,“是。”
霁清沉默。过了好一会才终于行礼道,“多谢先生抬爱,先生放心,只要在我身边,您和您家人的安危,我都会尽己所能,一力承担的。”
卓箐讶异,“您不打算招揽我?”
霁清笑,“范老先生在县衙已经是教渝了,之后您也可以在县学里当督学,我相信,县衙百姓们会很高兴有您这样的先生的。”
卓箐怅然一叹,“大人果然是爱民如子。”
正因此,她才会动了想收徒的想法。
可惜,她们俩的缘分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