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下火光冲天,侯府门前闪耀的却是冷兵器的寒光,寇定换了下人衣装,混在数百家丁中间冲出门去,老侯爷留给他的这些人个个习武,能以一当十,愣是为他从密不透风的铁桶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京城里食空饷的少爷兵哪儿见过这等战斗力的队伍,乍一交手,脑子都给人家敲晕了,半天找不着北,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敌人往北城门去了,立刻如临大敌,收拢了残兵败将撒蹄子狂追,一边追还一边掏出信号铳,对天放了记礼炮——带红色拉烟的,表示情况紧急,封锁城门。
守卫北城门的官兵头子姓刘,这回倒不是张家族裔了,不过他娶了个张氏女儿,勉强也算是得了乘龙快婿的好处,刘营头慌里慌张地找来副官,让对方帮着自己一块想想,除了锁死城门之外,自己还有什么不做会挨骂的工作?
“确有一事……”副官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都什么时候了,快说啊!”
副官左右看了看,刘营头即刻屏退下手,附耳过去。
“你死了,就不会挨骂了。”俩人身体靠近,一把短剑刺进刘营头身体,他骤然瞪大双眼,来不及反应便中了第二剑、第三剑,意识弥散之前,他那向来灯红酒绿的脑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浮现出好久之前俩人从李岩葬礼上回来的一幕,夕阳巷口,他拍着肚皮感慨这丧事办得不错,酒菜很是体面,半天没听见对方附和,诧异回过头去,却见对方垂头按着佩剑,一副隐忍欲发的模样。
“喂!”
对方抬起头来,又冲他歉意地一笑。
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不料因果相扣,报应都在这儿等着。
副官抓着刘营头肩膀,将人一把推倒在地,未及擦去身上血迹,便在夜色掩护中举着火把,趋步上了城墙,城墙上早已经成了厮杀肉搏的战场,若是刘营头还没死,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中间,有多少有“十恶不赦的叛贼”。
侧面扑过来一个杀红了眼的汉子,他闪开半步,从后方击其腰背,那人双腿跟不上上半身,半边身子卡在了城墙垛里。
一声“饶命”还没喊出口,脚下的刀柄便被人一脚踩住,刀锋弹起,下一秒被人攥在手中,捅进了他身体。
“李统领。”隔着一具热乎的死尸,对面那人扔了手中血淋淋的长刀,扬手揭下脸上面皮。
副官点点头,有几分拘谨道:“高小姐,你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世子幽困京城二十年,到此为止了。”
说罢,高晓荷一抬手,只见城墙上靠城内的那一面,数不清的巨幅画像齐齐垂落,展开无数人脸,远远看去,这些人眉眼之间还有点相似。
“这是?”李统领站在烽火之中朝下看。
高晓荷负手而立,冷声道:“自怀恩侯一辈起,上下五代,十门族亲,凡有官爵诰命在身者,皆在此列。从前我始终想不明白,凭寇定那手眼通天的本事,京城到底怎么困得住他,现在我可算是明白了,换作是我,一动一静都要牵扯到百来人的命运,家族中人升官发财还是沦为通缉犯,全在自己……那么这城门成为禁地,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她话音刚落,通往北城门的路上便涌现出一队人马,滚滚尘土里,为首的仰身拉弓,瞄准城头画像,一箭命中人脸,霎时间无数人追随放箭,箭矢裂帛之声伴随着熊熊火舌往上卷,眨眼间连绵的城墙通缉令便成了猩红火线。
“老马!”寇定扯下遮脸的面巾,嘶吼一声。
“在!”一身黑衣的老马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夹着马腹越过寇定,嬉皮笑脸道:“世子好嗓子!”
寇定噎住,还来不及骂他,便见这泼皮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一马当先直奔城门而去,他怀中炸药已经点燃了引线,城门下顽抗的士兵本来就没什么斗志,见此景象更是丢盔弃甲,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镇守京城几十年的旧城墙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断成东西两截。
寇定身下那匹马是老侯爷千挑万选出来的,尤其无畏,载着他纵身一跃,闯过了身后浓重的黑烟,寇定红着眼回头,身后有纷纷跃马追上的护卫们,老马还在其中吗?城墙爆炸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见了这个酒肉之徒的三声朗笑,当年收他入侯府时,他曾玩笑似的举着酒碗说到:“世子救我一命,将来可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还啊!”
蹄声没入荒野,京城的漩涡远了,围绕在周遭的成了平静的水波。
这是一个碧空如洗的下午,新晋杀人犯谢平忧叼着根狗尾巴草从船舱里出来,黑黢黢的船夫抬了抬草帽冲她打招呼:“孩子睡了?”
“睡了。”谢平忧一提衣衫,挨着船舷坐下来,疲惫地叹了口气,带孩子可真不容易啊,要是她没辞退乳母……算了,这一路险象环生,他们从岳阳逆流而上,连船都换了三回,越换越小,为了减少被注意的可能性,她陆续遣散了挑夫、乳母,亲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又当爹又当妈,幸好谢允存身体不错,没给身心俱疲的她再惹什么乱子。
“公子,前面就是江油了。”
“是吗?”谢平忧从刺眼的日光里转过头,扭身看着远处码头,三三两两的赤膊挑夫正在卸货,码头呼唤应答的声音跨过江面飘来,还真是耳熟的乡音,只是这故乡,一隔就是几百年,两辈子。
她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小船渐渐靠岸才回过神来,船舷轻磕岸边的青石板,船夫帮她系好了行李,银货两讫,“北漂多年”的周大夫总算在此上岸了,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好歹不算是……两手空空。
寻了一处客栈落脚,安顿好七月,谢平忧忽然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感到迷惑。
一直以来,她都是被时局推着往前走,被迫离开谢家自立门户,被迫离开京城亡命天涯,被迫沿着长江溯游而上……她深知所谓的江油周氏不过是自己冒名占用的出身,她甚至根本也不认识什么周游,可天下之大,她竟然也想不到第二个去处,如今她作为一个赝品回到他乡,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注定了她要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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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还。
床上的七月哼唧着翻了个身,谢平忧失焦的眼神重新聚拢,在孩子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洋溢出一个温柔又不舍的笑容。
她用另一床被子在床沿给七月做了个简单的围挡,出门下楼去问客栈伙计,是否听说过悬剑阁的周延。
伙计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说的啥子话撒?周大侠,啷个不晓得哟!”
谢平忧眼底燃起希望,好歹周延与谢元初是故交这回事是真的,自己将谢家唯一的后人托付于周大侠,想必他不会拒绝。
谢平忧:“那周大侠现在何处?”
伙计皱眉嘶了一声:“呀,好久都没听到摆起过了,你找他做啥子?”
“我……有事请他帮忙。”
“那你慢慢等去吧!”伙计语气夸张道:“像你这样想要周大侠主持公道的,我们江油每天少说来八十个,他又不是皇帝,啷个那么多闲工夫管你们哦,不过周大侠人好,真有事他也不见得往外推,就是你要排队了,怎么说?要不先把我们客栈的房间包一个月?”
谢平忧被伙计的算盘珠子崩了一脸,抬手抓了下额头,苦笑道:“我若是等上一个月,就势必能见到周延本人吗?”
伙计撅着嘴,摇摇头傲娇道:“那不保证!”
谢平忧眼珠一转,抬眼看着他问:“那周延的儿子周游……您有听说过这个人吗?“
找不着爹就找儿子,好歹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总不至于彼此为难,伙计欲言又止,谢平忧视线跟随着他的眼珠,突然惊讶出声道:“出家了?”
伙计吓一跳,这人怎么把自己的心里话读出来了?!
“我我可没说话啊!周公子命格特殊,周大侠说了他是误结尘缘,本就该回仙班中去的,这凡间水土根本养不活他,若不是几年前有路过的和尚……”伙计意识到自己说多错多,紧急刹停,警惕地看着谢平忧道:“总之你的事别想了,周大侠若来你还有点指望,指望周公子是绝对不可能,他早已经是槛外的人了。”
谢平忧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冒出个漏气似的笑来,多荒谬啊,自己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居然早就出家做和尚了。
不肖审问,她已经从伙计眼底探知了周游出家的地点,第二日便退房带着谢允存上了山,山间浓翠,行走其间宛如置身翡玉,一路上除了鸟鸣,只有她对着谢允存的自言自语。
“周延这个老头,生平第一大爱好就是多管闲事,可他偏偏将儿子送进了佛门,要儿子不理世事,你猜这是为什么呢?”
“七月,你看过《哈利波特》没有?你要是晚出生几百年,咱们就能讨论讨论了。”谢平忧回头冲背篓里的小姑娘笑道:“十一岁的哈利第一次去奥利凡德店里买魔杖,挑中了一根他仇家的武器,当时卖家就说啊,这根魔杖的主人有一番了不起的成就,尽管危险,但依然了不起,我猜原因在周延身上倒过来。”
“他要掺和一件大事,尽管危险,但依然是了不起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