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有九世,算上此生,它已经踏入过八次轮回,谢平忧能猜出来它是在一次次的轮回中竭力追寻着自己的脚步,才能从猫狗转世成人,从差了辈分的小朋友狂奔成同龄的成年人,从地位卑微的omega进化成棋逢对手的大魔头,可它也一定付出了某种代价,以至于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俩人之间的缘分越来越浅,它渐渐地将自己是谁给忘了。
直到这一世,谢平忧漂浮在半空之中注视着“自己”踏上怀恩侯府那座高楼的台阶,推开门,匕首贴着她脸飞过去的瞬间,她没有偏头,而是眼珠不错地看着寇定的脸——他喝酒了,倚在窗边,窗外夜色如墨,他回头时瞳孔仍旧保持着漆黑的圆形,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那是猫的特征。
谢平忧醍醐灌顶地明白过来,楼下小厮递给她蒙眼绸布时所说的“我家主人不便见生”,指的并非是寇定这张脸有多神秘,而是夜里喝多了酒的寇定容易现出原形,换句话讲,如果现在“自己”取下蒙眼绸布,或许就能早上一两年发现他的秘密。
房间里的景象分毫不差地回放着,又轮到寇定的回合,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摇着扇子问:“敢问周大夫,究竟什么来头?”
曾经的自己垂下眼正要撒谎,空中漂浮的谢平忧却忍不住了,如果早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不会对寇定的野心袖手旁观,更不会允许他历经磨难,最后在黑山上的一座破庙里被人炸死,这是个在轮回里苦苦追了她八世光阴的傻子,她不能接受世界再给他一个悲惨又潦草的结局。
“寇定!”谢平忧使出浑身力气大喊,房间里正对话的两位皆是一愣,纷纷举头。
寇定纳闷道:“周大夫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
“我不姓周,我姓谢,谢平忧的谢,咱们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空中的谢平忧语速飞快,生生撕烂了那层束缚她的空气网,四肢并用向下刨着,拼命想要回到自己身体里去。
“你这个猪脑子!不对,猪脑子都比你聪明,你的好记性呢?都说了孟婆汤花上三滴眼泪就能兑水再喝,呃啊——”谢平忧狼狈地伸长胳膊,指尖眼看就要碰到“自己”的头顶,就在只差分毫的瞬间,眼前一切从三维展开成了二维,下一秒她的指甲盖边缘抵在了镜面似的结构上,然后哗啦一声,无边无际的镜子碎了。
她感到自己漂浮在宇宙的尘埃之中,周围是无数静止的镜面碎屑,每个碎屑里都映照着不同时间线里的寇定,他们或哭或笑,或成熟或天真,一眼扫过去,令人眼花缭乱,仿佛置身于万花筒中,但这冥冥之中,只有一个是她应该去救的人。
谢平忧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念道:“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镜中画面停下了,接着无数镜面碎屑跟她一起往下方坠落,谢平忧在下落的过程中短暂失去了意识,直到她猛然惊醒,这才发觉灵魂已经回到了身体之中,还是那座破庙,还是那堆篝火,自己正在旁听寇定与关越的天下何往之争,说实在的,她其实不在乎天下谁做主,她原本只打算保寇定平安罢了,这愿望并不比烤熟两颗板栗大些,但现如今……
“仇真!”刚才还在打瞌睡的谢平忧猛地站起,一把扔了手中树枝。
门外站岗的仇真转过身,视线同她相接的刹那已经心领神会,飞跨进屋从背后一把举起了关越,关越外衣被抖落,众人都看见了他腰间的炸药,纷纷虎躯一震。
仇真“哼”了一声,扯下炸药圈提在手上,谢平忧适时插话:“把他放下来吧。”
仇真半空之中松手,关越掉在地上摔了个结实的屁墩。
谢平忧无力:“不是这么放。”
关越双手反撑在身后,仰头盯着她走近,目光满是敌意,随着俩人距离渐渐缩短,支撑着关越的两条手臂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越是恐惧,越是觉得愤怒,嘴唇嗫嚅着,似乎有什么难听的字眼要蹦出来。
寇定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关越张口道:“怪物。”
“闭嘴!”他后悔极了,自己应该早点儿堵上关越这张嘴的,谢平忧自嘲人人得而诛之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家伙就来戳她的肺管子,她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却要无端承受这样的攻讦,这比自己身败名裂还令他难受。
谢平忧神色不改地停住脚步,听见寇定火冒三丈地冲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红的青皮柳枝,她抬手“欸”了一声,没拦住,柳枝远端的炭火已经碰到了关越鼻尖的汗毛。
之所以没当场在关越鼻尖上燎出个泡来,是因为谢平忧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衣带。
寇定诧异回头,却见谢平忧松了手,双臂背在身后,仰头四顾了一圈道:“小关大人倒也没说错,我能勘破人心,这的确不是什么寻常的本事,可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些什么呢?”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气流从谢平忧身上涤荡开来,霎时殿内所有人的灵魂都被震出了躯壳,成了一个个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幽灵,关越震惊地摸索着周围看不见的空气墙,隔着几尺距离朝地面上的谢平忧喊话:“喂!这是什么邪术?!快放我下去!”
谢平忧不理他,默默走到一具静止的护卫肉身跟前,伸出右手并拢两指,在对方腕上轻搭了几秒,随即撤走,轻声道:“战争遗孤,老侯爷从塞北雪地里捡回来的,难怪肯为你做死士。”
寇定是全场除了谢平忧本人之外,唯一一个没被控制的,此刻他看着游刃有余的谢大夫,只感觉熟悉又陌生,撇开柳枝拢紧衣襟,口嫌体正直地跟上去。
谢平忧走到下一位跟前,诊完脉摇摇头:“这位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记得了。”
再下一位,她粲然一笑,颇觉有趣:“这是奸细啊世子,你没看出来么?”
寇定迅速将奸细的手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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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说:“反间不可不厚。”
谢平忧挑挑眉,换到了下一位,仇真,她冲这具魁梧的身体点头致意了下,接着伸出手去,一边诊脉一边闭眼道:“涿州望族,五世三公,这是名门之后啊,可惜东宫之变站错了队,一朝天子近臣沦为运河纤夫,小关大人——”
谢平忧抬眼看着半空中的关越道:“你伯父明知道他文武双全,有治世之才,也允诺了他东山再起,报仇雪恨,却始终只叫他做一个府上的家兵,无名的谋士,是担心镇不住他吗?好不要脸。”
关越被噎住,凭他对自家人的了解,还真有这种可能……
接下来他眼睁睁看谢平忧走到了“自己”面前,尽管内心在呐喊住手,但理智上知道这已经无济于事,于是也只能垮下一张脸瞪着。
“原来你还挺看不上关武。”谢平忧仰头看着他一笑,接着说:“野心不小啊,都想到千里之外金銮殿上的龙椅了。”
关越脸一红,恍惚间以为周围所有飘着的“人”都在嘲笑自己,他顿时忍不住了,反唇相讥道:“那你们呢?毁了这一朝,不就是为了下一朝改名换姓?天底下那么多姓氏,凭什么怀恩侯家的寇字旗举起来就是仁义之兵,而我关家的旗帜挂出去就成了反旗了!你们一口一个天命,我倒要问问,承谁的天,听谁的命?!”
那怎么能一样呢?胡搅蛮缠!寇定正要开口反驳,一直走在他前面的谢平忧突然转过头,抬起食指冲他比了个“嘘”,接着脚下板结的泥土震动起来,地面犹如烧裂的龟甲张开许多口子,一缕缕白色的尘烟从其中扶摇而出。
“你读过书吗?小关大人。”谢平忧抬手冲关越招了招,后者不受控制地下沉到接近地面的位置。
“当然!”关越怒道。
谢平忧好脾气地教到:“《史记》可曾看过?”
“没听说过,你哪儿编来的野史吧!”关越打小也是作为接班人培养的,从开蒙起先生就领着读史书了,不过这一个时空里秦汉都不存在,司马迁也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谢平忧努努嘴,心道自己刚古今中外地游荡了几圈,有点分不清故事背景了倒也正常,她轻咳一声,立马原谅了自己,解释说:“是个话本故事,里面有个被征徭役的小角色跟你讲了差不多的话。”
关越皱眉:“他是怎么说的?”
钻出地面的尘烟聚拢成一个个人形,重演他们生前的故事,有人涕泗横流求佛祖保佑,有人饿急眼了抢陌生人的干粮,还有人在角落里疯癫大笑,对着佛像举起了锄头,这是几十年来历经动乱的黑山,这是穷乡僻壤里最温良的百姓,却在一代代征伐与王朝兴替之中沦为齑粉。
谢平忧站在呼天抢地的死者中间,不断被尘烟穿身而过,有那么几个瞬间,寇定还以为她要被夺舍了,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好在片刻过后,她终于记起回答关越的问题:“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