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不弃依然每天接送周氏往返于京城,只是关于他认不认亲的事情,一直没有动静。
而他本人沉默不语的时间也在变长,倒是没耽误他的本职工作。
然而就在苏婉卿她们准备明天去京城的东西时,郁不弃这个帮忙搬东西的,却轻声问道:“夫人,我能和你说会儿话么?”
郁不弃才二十出头,突然遇见这样的事情,在苏婉卿看来,他整个人都似要碎裂了一般,更是用沉默不语,来掩盖这份碎裂,现在想开口,怎么会不答应?
于是苏婉卿把准备工作交给了周氏,这才对郁不弃说道:“走吧,和我去新房子看看。”
郁不弃急忙跟上,等到他确定,四周只有他和苏婉卿的时候,才开口道:“我去那户人家看了,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是小门小户。应该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苏婉卿明显一怔,这是准备和自己“闲话家常”?还是心里犹豫不决,想找个人说说?
郁不弃站在新房子的门口,身影几乎是隐没在昏暗中,“其实,我认识那个男人,只是多年不见,当时我年纪又小,一时之间没想起来罢了。”
苏婉卿看了郁不弃一眼,总觉得自己有点儿跟不上对方的思维,当然也可能是本人就混乱无比,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便耐心地听着。
“我娘是我爹的正妻,但在我五岁那年,我爹纳了一房妾室,然后他便开始宠妾灭妻,更是在对方怀孕的时候,连我这个儿子都想加害了。”
“我娘慢慢寒了心,想方设法地和离后,便悄悄带着我逃走了,最初那几年,我们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最后才在西北安定下来。”
“在那里我母亲和异域人做生意,后来又遇见个真心待她的男人,她便改名换姓地嫁了,我不想她因为我再过得不好,便四处游学,做各种各样的营生。”
“原本我也没准备回京城,但……我想着京城这么大,哪儿就那么巧了?谁知道阴差阳错地、我竟然留了下来,并且还遇见了从前的管家。”
关于郁不弃的家事,或者说宠妾灭妻的事情,苏婉卿不久前才听过沈昭的版本,所以心里也没什么起伏,至于共情这种事情……
还是那句话,没有人能真正地共情谁。
所以苏婉卿只是认真地听着,听郁不弃最后的决定。
“管家和我说的也是实情,如今家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在看家护院,而且我看那地方,那房子,很适合杨姨娘教学生,夫人如果同意,我便回去接受……”
“等一下。”苏婉卿急忙打断郁不弃的话,十分不解地看着他问,“你回家,难道就是为了我们沈家?”这是不是解释不通?
“是。”郁不弃坦然承认道,“这些年我在外面行走,本就厌倦了,而沈家……哪怕落魄了,却给我一种,一家人齐心协力,认认真真又开开心心活下去的感觉。”
“哪怕沈家也有妾室,还不止一个,却没有大家族里后宅的乱七八糟,我之前只给五十两银子,便在沈家养伤,已经很不厚道了,如今能帮忙,为什么不帮?”
苏婉卿特别想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沈家后宅妻妾和睦,是因为家里没有那个‘罪魁祸首’的男人?如果沈弘之还活着,后宅里能这么和谐友爱那才奇怪呢!除非这些妻妾都不喜欢沈弘之,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的那种。”
但自己作为旁观者,还是要考虑一下郁不弃这个当事人的心情,便说,“你的好意我们沈家心领了,但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并不是小事情,一定要想清楚,免得将来后悔。”
万一到那时,你再迁怒我们沈家怎么办?
苏婉卿从来都相信人心易变,因为身处的环境会改变,所以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就像有些人说的,“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不爱的时候,当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这些话,同样适用于此时此刻。
更重要的是,他们和郁不弃才认识多久?
“夫人!”郁不弃完全没想到,苏婉卿竟然直接拒绝了,他不禁有些疑惑地问道:“是不相信我么?”
苏婉卿急忙反驳道:“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这是关系到你自身重要决定的时候。”
帅哥,真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好吗?
“好。”郁不弃有些声音沉闷地说道:“我会认真考虑,到时我如果还是此刻的想法儿,还请夫人不要拒绝。”
苏婉卿都有点儿傻眼,这是钻牛角尖了吧?
但她却微微一笑,“好。”
“其实夫人不用想太多,我的命都是夫人救的,我偿还一次,实属应当。”
苏婉卿直言,“话虽如此,但报恩也要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所以你还是认真考虑吧。”
“……好。”
苏婉卿又回去继续收拾东西,其实她更想知道,郁不弃的父亲当年不是宠妾灭妻么,那妾室和妾室生的孩子呢?
怎么家里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只有一家忠仆在守家护院?
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的家事,苏婉卿也不会多嘴去问,更何况他们沈家的事情,她还忙不过来呢!
尤其还有孕妇快要生产的大事儿!
等苏婉卿回去的时候,周氏她们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苏婉卿便去叮嘱沈宁。
最近这段时间,沈宁被周氏教得很好,至少不像最初沈家落难时的唯唯诺诺了。
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嫂子放心,我会和周姨娘好好管家,不会给嫂子拖后腿。”
这一刻的苏婉卿忽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好,我们沈家的三小姐也长大了,嫂子现在虽然没有能力送你去读书,但你也要学习,切不可懈怠。我们虽然是商贾出身,可也不能被谁看轻了去。”
“嗯,我知道,嫂子放心。”
苏婉卿特别想伸手摸摸朝气蓬勃的、小姑娘的头,最后还是忍住了,只说,“嗯,嫂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