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里,维里斯过得比想象中要平静。

    酒店套间每天都有专人打扫,衣柜里甚至还添了几套应季的新衣服。他的门口不再有着守卫,他随时可以走出酒店,在街上闲逛,在路边的热狗摊买一份加了酸黄瓜和辣酱的热狗……哦,他也拿到了一张鲍尔斯酒店自助餐厅的免费用餐卡。

    这几乎让维里斯感到受宠若惊了……当然,也只是“几乎”。因为他依旧时不时会生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他找不到目光的来源,但他猜那多半属于法庭。只是对方没有干涉他的行动,他也没有必要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监视。

    总之,猫头鹰法庭在明面上的唯一要求,就是“医生”布置的“功课”。

    维里斯觉得,这位以医生代称的猫头鹰,好像是在认真让他“学习”猫头鹰法庭本身。

    因为她居然直接安排维里斯去哥谭公众图书馆看书。

    当然,医生并没有直接递给他一本《猫头鹰法庭的秘密》之类的书,虽然她承认确实存在这样一本书。

    “那些文字是别人嚼过的渣滓,”医生像一位正在纠正学生取巧心理的耐心导师那样告诉他,“你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维里斯。”

    于是她只给他指出了一些公开的线索——某条市政道路的翻新工程为何在中途突然改了规划,某位议员在投票前夕忽然改变了立场,某家媒体的深度报道为何在刊发前一晚被撤下。每一根线头扯出来,后面都连着猫头鹰法庭若隐若现的影子。

    渐渐地,维里斯像是戴上了一副特殊的眼镜,再去看那些原本稀松平常的社会新闻,忽然发现到处都印着猫头鹰的爪痕。

    这位在慈善晚宴上频频露面的女富豪,耳坠是一对猫头鹰眼睛造型的宝石。那位在市政厅发表演讲的议员,领带夹上刻着展翅的猫头鹰轮廓。就连他在路边报刊亭随手翻到的一本建筑杂志,封面上那栋新落成的摩天大楼,在大堂的地面拼花里都嵌着猫头鹰的图案。

    维里斯不确信这是巴德尔-迈因霍夫现象造成的错觉,还是猫头鹰法庭的势力真的已经渗透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随着维里斯“学习”进度的深入,他越来越相信后者才是真相。

    一方面,维里斯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地看清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那些浮在表面的权力、财富和名声,底下都连着同一张网。而巨网中央,则栖息着一只沉默注视着一切的猫头鹰。

    另一方面,维里斯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逃不掉。即便没有人把他的手脚绑在椅子上,即便他可以自由地走出任何一扇门,他也早已被这张网裹在其中。

    维里斯自然也找到了半年前关于“猫头鹰之夜”的报道。

    报道中,蝙蝠侠揭露了猫头鹰法庭的存在,击败了他们派去刺杀哥谭政要的利爪。新闻标题用了加粗的大写字体,配图是蝙蝠侠站在某个高处的剪影,披风在夜风中像一面旗帜般展开。

    维里斯还是不太能将蝙蝠侠视作义警。即使他的理智告诉他,蝙蝠侠应该是个超级英雄,但在看到图片里被披风遮住大半的身影后,维里斯的脑海里浮现出的依然是一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蝙蝠怪物。然后,他会不由自主地为自己的想象发抖。

    医生在那天学习结束时的谈话中注意到了维里斯对蝙蝠侠的恐惧反应。

    “你不必惧怕他。”医生告诉他,“蝙蝠侠确实给法庭造成过麻烦,但也仅此而已。法庭真正的力量,远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撼动的。”

    维里斯勉强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认为蝙蝠侠能够击败法庭——那可是恐怖的蝙蝠怪物!倘若蝙蝠侠就是蝙蝠怪物在人间的载体,那么还有什么是他无法击败的呢?

    好吧,这也并不干扰维里斯对猫头鹰法庭势力同样存在的畏惧。

    毕竟维里斯并不像蝙蝠侠那样是一位怪物。维里斯只是个人类。他没法孤身和法庭对抗,也没法逃出法庭的掌心……

    不过,维里斯并不总感觉那么压抑。

    因为医生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她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她的语气和姿态从来不会让维里斯感到被冒犯。有时,她会放下那些资料,转而教他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上流社会的礼仪和规矩。有时,她甚至会会在“课堂”间隙聊起一些与法庭无关的事情——哪家咖啡馆的司康饼做得不错,最近哥谭剧院在上演什么剧目,这座城市秋天的落叶什么时候会被环卫工人扫干净。

    这些琐碎家常的话题,总让维里斯在接话时不自觉地想起玛丽太太。

    维里斯知道这种联想不太合适。因为医生是猫头鹰法庭的人,而维里斯无法放下对法庭在玛丽太太之死上的怀疑……但是,他也很难对一个每一天都不忘给他带小点心的人产生什么恶意。

    维里斯打了个哈欠,试图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手中这本记录着哥谭轨道变迁历史的厚重书籍之中。

    但这位于阅览室角落的靠窗座位实在是个更适合偷懒的好位置。阳光透过拱形窗棂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书页上的字迹在光线中微微发亮,然后开始变得模糊。

    维里斯不太确定这其中是否也有他近期睡眠不佳的缘故,他这几天总是很疲倦,而且精神不济。他勉力支撑了一会儿,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最终,眼皮还是合上了,他的意识缓缓滑进了梦乡。

    梦境一如既往是纯黑色的。但这一次,那些低语像是被屏蔽了一般,完全听不见了。

    这种“听不见”比“听得见”更让维里斯不舒服。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这像是耳朵忽然失去了某种功能般让人发慌。

    于是维里斯又开始挣扎着想要醒来。

    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医生正静静地坐在他对面,隔着白色的猫头鹰面具注视着他。而照射进阅览室的阳光,已经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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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颜色。

    维里斯连忙直起身:“抱歉,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不用道歉,维里斯。”医生的声音温和依旧,“是我看你睡得很沉才没叫你。不过,这几天我都觉得你精神不太好。是晚上没睡好吗?”

    “……算是吧。”维里斯揉了揉太阳穴,“一直睡得不太安稳。”

    医生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看来是这些天看了太多文字资料了。同时接收大量信息,精神压力会很大。不如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那明天?”维里斯问。

    “明天我会带你去一个能让你更好地理解法庭的地方。”医生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不要迟到了。”

    维里斯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身离开。因为通常来说……

    “没错,还有最后一个环节。”医生似乎在面具后微笑了一下,“维里斯,你愿意为法庭付出你的一切吗?”

    维里斯便像背诵台词一般流畅地、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地将这段话重复了出来:“是的,我愿意为法庭付出一切。”

    他其实不明白医生为什么一直要求他复述这句话。只是嘴上喊一句口号而已,难道会有什么意义吗?但既然医生如此要求,他便照做了。

    医生倒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明天见,维里斯。”

    于是维里斯收起那本没有看完的书,离开了图书馆。

    维里斯没有叫车。他想走一走,吹吹风,让自己彻底从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走出来。反正从图书馆到酒店并不远,穿过几条小巷很快就能到。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比较安静的小巷。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用发光的眼睛目送他经过。

    然后维里斯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

    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他快,脚步声就快。他慢,脚步声就慢。

    维里斯心里一紧,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他在下一个路口左转,试图甩掉尾巴,然后又一个左转,走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然后他发现前面也站着两个面色不善的壮汉,不得不停下脚步。

    “嘿!这不是我们的大鉴定师吗?”身后那人则带着那种维里斯在帮派那儿听多了的故作熟稔的腔调开口,“跑什么呢?”

    维里斯转过身。

    路灯的光勉强够他看清来人的脸。是个大块头,脖子上有一条蜈蚣似的疤痕。维里斯认识这个人。在他打零工的那家地下鉴定中介的门口,这个人负责“维持秩序”。

    另外两个人也从前面围了过来,把维里斯堵在巷子的中间。

    “里奇。”维里斯尽可能镇定地叫出那个大块头的名字,“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里奇的嘴角咧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笑容,“只不过,前两天,也就是你来我们那儿结工资的那天,店里丢了一样东西。你看看……要怎么赔偿比较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