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合,万物俱静,唯有寨中一处宽敞小院传出些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小姐,你真要下山去生孩子啊?”一圆脸姑娘睡眼惺忪地拿着灯,看着正忙碌着收拾行囊的乔玉碗,欲言又止。
乔玉碗头都没抬一下,胡乱从柜子上扫了一排瓶瓶罐罐装进包袱:“寨子里的男人都太丑了,我如果不下山,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我什么时候才能顶了老头子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她什么时候才能将老头子赶出山寨。
别以为她就此妥协了,敢威胁她,都给她等着。
圆脸姑娘挠挠脸:“可是,你知道怎么生孩子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乔玉碗转身从梳妆台下摸出一大摞银票揣进怀里,“大黑在山里被骑都被我撞见好几回了,这有什么难的!”
听她如此一说,圆脸姑娘脸上的担忧更甚:“那你也要像大黑那样吗?”
乔玉碗停下动作,拧眉思考了一瞬,认真道:“就算要同人生崽子,我也要做上面的那个才行。”
圆脸姑娘这才放心,不过很快,她又生出另外一桩担忧:“那你要同谁生啊?”
“不知道。”乔玉碗将收拾好的行李抱在怀中,“我先下山看看有没有长得合我心意的男人,若是遇到了,再想法子把他骗到手。”
“那要是没遇到怎么办?”
乔玉碗思考一瞬,随即阴恻恻地冷笑:“那就给老头子下点药,逼他传位与我。”
“你确定?”圆脸姑娘用看猛士的眼神看着她。
乔玉碗一顿,而后泄气地摇头:“不确定,老头子教我武功的时候藏了私,我至今也没找到他的破绽,不然,我也不会被他逼得要连夜离家出走。”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唉声叹气:“但是给他下药的风险实在太大,属于下下之策,聪明的人不做这种事。”
“那叫智者不为。”圆脸姑娘面无表情地纠正她。
乔玉碗无所谓地摆摆手,并不重要:“都一个意思。”
若是实在没有法子,她也只能铤而走险。
反正,这山大王她的当定了。
……
官道入口处,一架青蓬马车疯狂往前冲,驾车的人一路沉声大喊:“让开,都让开!”
坐在道路两边休息的流民非但没有让开,还一股脑儿地冲上来,将路堵住。
吁~驾车的护卫不能真让马车将前面脸色蜡黄,破衣烂衫的流民撞开,只能使出全力将马勒停。
黑色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偏,带得后面的马车竟有了倾翻之势。
咚!
一颗被啃剩下一半的果子朝骏马前腿打去。
马儿吃疼,前腿一弯,扑通跪在地上,随即发出痛苦的嘶鸣。
护卫反应及时,立即飞身而起,落在地上,用力控住马车,但车里依旧传来响动,应当是什么东西撞在车壁上了。
不过好在,马车没翻。
那些流民见马车停住了,越发大胆,推搡着就要往上拥,将马车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护卫将马车稳住后,对着车内关切地问:“公子,你怎么样?”
“无妨。”声音如春涧漱玉,有些初春时破冰才有的清冷感。
护卫闻言松一口气,手紧握上剑柄,然后转身看向面前众人,目光警惕地,脸上是没有温度的笑:“各位乡亲找错人了,我们车里可没有粮食。”
为首的流民并不理会他的话,只嬉笑着看向马车:“公子行行好吧,咱们弟兄三天没有吃饭了。”
其余的人跟着附和:“是啊,公子行行好,赏咱们一口吃的吧。”
一边说着,一边拥簇着老弱妇孺缓慢向马车靠近。
护卫唰一声抽出剑,指着为首那人:“我说了,车上没有粮食,你若再靠近,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震慑于剑锋上的寒光,顿住脚步,喉咙不断吞咽却并未退后。
“他们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一看就是吃饱了的人,乡亲们,他们马车里一定有粮食。”从人群中传出一道十分高亢的声音,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
护卫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面颊饱满,肌肉紧实的男人。
那人的非但没有躲闪,还露出一抹挑衅的笑:“乡亲们,我可是听人说了,太原李家的大公子李浞(zhuó?)今日要从这里路过,咱们可千万不能轻易放他们离开,若马车里坐的就是李大公子,他还能没有粮食?”
此话一出,原本骇于利剑的流民又开始蠢蠢欲动。
“乡亲们别怕,他还敢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就是,这离长安不远,他们不敢杀人。”
站在前方相互搀扶着的流民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护卫咬着牙,那人说的不错,他不能动手。
可看着越来越近的流民眼底蕴藏的疯狂和贪婪,以及人群后那些身强体健的“流民”不怀好意的注视,护卫心一横,看准了一满脸不怀好意的人,正要将剑往前一刺,就被阻止。
“哎呀,这位大哥,你一看就是吃饱了饭的人,就大发慈悲赏他们些吃的呗!”一身形修长,头戴草帽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抱胸倚在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身前斜绑着包袱,神色懒散。
“是啊,这位爷行行好,赏我们些吃的吧!”
“就是就是!”来人是什么身份他们不清楚,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继续闹事。
护卫横了一眼来人,将她上下打量一通:“你是什么人?”
“我?”来人指着自己,“我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
“方才的暗器是你发的!”护卫语气笃定。
“暗器?什么暗器?”来人表情夸张地四处张望,然后看着地上的碎成渣的梨,“你说那个,哎呀,都是误会,我方才只是随手扔了个梨核,没想到打到你们的马了,抱歉,真是抱歉。”
为了表示道歉的诚意,那人还走到马儿身边,捏着它的腿弯,将马扶着站起来。
末了,那人拍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马车里:“看你的衣裳都是上等细棉,马车也制作精良,想来是不缺钱的,都这么有钱了,分他们点又怎么了?”
“就是,你们都这么有钱了,分我们点怎么了?”堵路的流民也跟着附和。
“你!”护卫咬着牙,他摸不准这人的来意,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马车里那人倒是出声了:“这位姑娘言之有理,羡鱼,反正咱们也不缺钱,分他们些也无妨。”
出声的应当就是那个男人说的,叫李浞的公子,听上去倒是语气温和,并未因为来人慷他人之慨的言辞生出半点怒意。
“公子!”羡鱼难以置信地看向马车。
李浞并未理会他,而是继续问:“只是在下出门匆忙,银钱带得不多,干粮也有限,以姑娘之见,这些东西分给谁最合适,毕竟大家都饿着?”
一听他们真有吃的,那些流民的眼底闪烁着恶狼才有的绿光,眼底的疯狂恨不得将马车也拆来吃了。
“自然是先给老人和孩子。”来人应对自如。
此话一出,安静的人群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
“凭什么?”男人们挥着拳头叫嚣,“那些老不死的,小杂种们也配吃东西?”
“要不,分给女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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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冷了些。
“你敢?”男人眼底的狠意几乎要把来人生吞活剥,“你个娘们懂什么,一边去!”
说着就要上手,却不想,拳头被一只不大的手轻轻攥住,任凭他奋力挣扎,也挣脱不开。
“放开,放开老子!”
“除了老头子,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称老子的人。”话落,攥着男人的手就松开,紧接着,对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
闷响过后,男人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混着血水的牙,血丝拉得老长。
众人满脸惊骇地往后连退两三步。
而缩在人群后面的壮实男人,见状不好,赶紧出声:“大家别怕,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只敢吓唬咱们,不敢真的杀人。”
来人只轻轻瞥了他一眼,嘴角上扬,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是男人就站到前面来,别躲躲藏藏跟缩头乌龟似的。”
李浞却轻笑,十分苦恼似的:“看来,他们不太认同姑娘的想法,这可如何是好?”
来人挑眉,恶劣的笑逐渐爬上眼底:“那就……谁抢着算谁的。”
李浞静默片刻,不多时,便掀开帘子,递出一袋东西:“有劳姑娘了。”
布袋子被接过去,沉甸甸的,分量远远不止两个人的口粮。
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一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面饼,都是上好的白面,呼吸之间都还能闻到麦香。
人群中顿时传出高高低低的吞咽声。
甚至有等不及的人伸手去抓。
来人又一把避开,将袋子攥住,凑到羡鱼耳边同他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什么,羡鱼眼神惊诧。
竟然和他们原本的计划不谋而合了。
“给你。”来人也不解释,从布袋子里抓了一摞饼塞进羡鱼手中,“我数一二三啊。”
羡鱼点头:“好。”
“一,二……”
“三!”随着最后一声落下,两人手的饼快速被抛向道路两边。
紧紧盯着他们手里东西的流民几乎不需要任何反应的时间,下意识地就转身往地上扑。
“驾!”于此同时,羡鱼跳上马车,长鞭一甩,马儿嘶鸣一声,立即往前狂奔。
等那些没抢到的人反应过来时,马车早没了影。
“多谢姑娘相助之恩,在下羡鱼,是我们公子的护卫,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乔玉碗。”乔玉碗跳下马车,站在路边左右张望一番,食指抵在唇边,用力吹响。
很快,从林子里出来一匹红马,撒欢似的,跑到她身前,低头凑在她脸边,打着响鼻。
乔玉碗摸摸马头:“那些人估计是专门拦道的,连官道都敢抢,你们最好不要在此停留。”
那些人一看就是专门等着他们的,不过,这可与她无关,乔玉碗并不打算挑破。
羡鱼点点头:“多谢姑娘提醒,只是我们还要等人……”
那就与她没有干系了。
乔玉碗翻身上马,把缰绳拉在手里,刚要出言告辞,就听到马车里那位李浞公子再次开口。
声音比方才的还好听:“咱们找个歇脚的地方等临渊吧。”
她无意识地转头,余光瞟到马车,随即便瞪大了眼睛。
车帘被风吹开,露出半张精致的面庞来。
只见里面端坐着的银服公子,墨发用玉冠半束,剑眉斜飞入鬓,肌肤润泽如玉,红唇艳似涂朱。
好漂亮的郎君!乔玉碗在心中感叹。
随后,她想到此行下山的目的,告辞的话在嘴边打了个旋,干咳一声,提议道。
“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与我同行,前方有一处酒肆,可做歇脚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