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拂过红墙黄瓦。
昭宁苦着一张俏脸,慢吞吞地走在悠长的宫道上。
她已经连续进宫好几天了。
天天往宫里跑,因此也在无形中耳濡目染了一些宫规。
她心里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合适,甚至有些逾矩。
因此,每日她都要绞尽脑汁地推辞一遍。
可到了最后,不知怎的,无论她如何婉拒,最终的总会变成:她在下首静静地抄录佛经,而当今圣上则端坐在上首,神色冷峻地批阅奏折。
或许是当今圣上实在是个严苛古板、一丝不苟的人,又或许是出于对太后的一片纯然孝心,定要亲自监督她抄写这祈福的经书。
昭宁娇俏的脸上尽是木然,清澈的眼眸中填满了深深的无奈。
“纳兰夫人。”
这时,路过的一队捧着托盘的宫女停下脚步,恭敬地垂首屈膝行礼。
昭宁赶紧敛起心绪,微微颔首点头示意。
不知为何,这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见着她都称呼一声“纳兰夫人”。
其实,比起这个称呼,她心里还是更习惯别人叫她“年夫人”。
昭宁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觉得这巍峨的皇宫里,不管她来多少次,总透着一股说不出感觉的奇怪。
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呼出一口白雾。
好在,那几卷经书马上就要抄完了,只要熬过今日,之后就可以离这规矩森严的皇城远远的了。
带着这样的决心,在接连谢过养心殿大宫女端上来的两次精致点心和三次贡茶之后,昭宁终究是一鼓作气,揉着发酸的手腕,把那两卷损坏的经书彻底抄写补全了。
直到此时,前朝的早朝尚且没有散,皇帝也没回养心殿。
昭宁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紧绷的脊背一松,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俗话说得好,欠别人债的滋味可不好受,尤其是欠这天下最尊贵的主子——皇帝的债,那更是谁欠谁知道,日夜悬心。
昭宁此刻心情美滋滋的,像只终于卸下磨盘的小驴,也不耐烦再规规矩矩地等皇帝下朝查阅了。
她将抄好的经书整整齐齐地摞在紫檀木案几上,又随手提笔,在一旁的澄心堂纸上写了一张措辞恭敬的告辞小纸条,用镇纸压在桌面上。
满意地端详了片刻,她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准备溜之大吉。
眼看着她已经快步走到了宫门口,只要出了这道宫门,马上就能坐上回府的马车,彻底松快下来时,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的呼唤声。
“哎!纳兰夫人,请留步!”
昭宁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僵住,满心疑惑地转头看去。
就见一名穿着体面的大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小跑过来,那急切的模样,生怕她长翅膀飞掉一般。宫女喘匀了一口气,恭敬地福了福身:
“纳兰夫人,太后娘娘有请。”
……
寿康宫内,瑞脑销金兽里燃着安神香,烟雾缭绕。
昭宁捧着温热的粉彩茶杯,半个身子虚坐在紫檀木雕花椅子上,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温顺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心里暗自犯嘀咕,也是奇怪,明明当今皇上掌握生杀大权,气势更为凌厉,权势也更加滔天,可是她面对皇上时,竟不如现下坐在这位太后娘娘面前这般惧怕。
昭宁紧张之余,思绪下意识地胡乱发散起来。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或许是因为皇帝在她面前,态度实在温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宽容,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恶意。而眼前的太后……
“你就是纳兰昭宁?”
主位上,太后微微拖长了语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哀家原以为,是个多么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呢。如今看来嘛,倒也就那么回事罢了。”
太后毫无感情地掷下这句话,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两声冷哼,便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自顾自地开始拨弄茶叶喝茶。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静谧,落针可闻。
昭宁被晾在下首,坐立不安,只觉得连手里原本温度正好的茶杯,此刻都隐隐变得烫手起来。
她倒是不觉得被贬这么不轻不重地说一句有什么难过的。
太后年过花甲,在这后宫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早到了随心所欲、无需看任何人脸色的年纪。
自己犯不着和这位身份尊贵的老太太计较。
只是她心里直打鼓:太后既然瞧不上自己,那特意派人把自己叫过来,干巴巴地坐在这里受冷落,到底是图什么?
昭宁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臣妇蒲柳之姿,太后娘娘……”
“喝茶吧。”
太后眼皮微掀,语气阴阳怪气,仔细听还有两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瞧你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若是皇帝一会儿来请安瞧见了,还以为哀家这个做太后的,刻意苛责你了。”
这已经是太后第二次催她喝茶了。
昭宁有些受宠若惊,赶忙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她在心里暗自腹诽:这话也说得太过了些。
堂堂大清的太后,还能因为没给一个小小外命妇赐茶,就在皇帝那里落个“不慈”的罪名么?
不过,昭宁没有再出言谦虚反驳。
虽说太后表面上没刻意为难她,看座赐茶,礼数也周到得无可挑剔,顶多就是话里话外透着股阴阳怪气。
可是,昭宁心里依然有些七上八下的忐忑。
大抵是因为女人的直觉很准,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心里,是不喜欢自己的。
好在太后自己主动把皇帝扯出来做她的虎皮,昭宁借着这道无形的护身符,心里好歹安稳了些。
太后冷眼看着坐在下首的女子。
见她面上虽怯生生、十分拘谨的模样,但对自己的冷遇却泰然受之,甚至连一丝惶恐失态都没有,太后眼中不禁闪过一丝不快的。
然而,一想到自己今日的目的,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不满压了下去。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纳兰氏,哀家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
她的话才刚刚说了一半,门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紧接着,一个身影竟是极其不守规矩地一把掀起厚重的门帘,闯了进来。
门外的宫女太监们,连一声通报都来不及发出!
太后心中先是一紧,下意识以为是皇帝来了。
可她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时间,此刻前朝议事正酣,根本不是皇帝下朝来请安的时辰啊!
太后猛地抬头看去,当看清来人那张脸时,眸子里的疑惑瞬间化作了被冒犯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