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山脚下,凛冽的寒风如钢刀,卷起地上的残雪与枯叶。
临时搭起的粥棚前,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刚刚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叩拜完皇帝的恩典,便迫不及待地搓着冻僵的手,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女子那一双白皙柔弱的手,稳稳端起一碗碗热腾腾的浓粥,递到灾民的手中。
灾民们饿得双眼发绿,却仍不忘千恩万谢,感激的涕泪混着泥垢在脸上纵横交错。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丈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结冰的泥地上,声泪俱下。
“要不是夫人慈悲,舍了这等浓稠的救命粮,小人这一家老小,只怕全都要饿死在这寒冬腊月里了!”
昭宁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她连忙示意身旁的侍卫将老丈搀扶起来。
“老人家快快请起。全赖陛下心怀万民、圣明仁厚,我不过是循着皇上的心意,略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可那老丈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固执地伏在地上不肯起。
他摇着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苦涩。
“皇上高高在上,哪里看得到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公家赈灾的棚子里,全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
“夫人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往后老汉定日日焚香祈福,求上苍保佑夫人长命百岁!”
说罢,他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直到额头渗出了血,这才颤巍巍地端着粥碗走了。
昭宁静静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波澜。
后头的灾民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是啊,夫人真是活菩萨降世,救苦救难啊!”
“若不是夫人心善,我们早就没命了!”
昭宁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高了声音打断众人。
“诸位,当今皇上英明仁厚,心系天下苍生。我年家感念圣德,才自发设下粥棚接济百姓。皇恩浩荡,只要大家熬过这场灾荒,往后的日子自会好起来的!”
她在风雪中待了许久,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年家对皇帝的“忠心”,这才准备转身离开。
刚迈出一步,昭宁忽然感觉裙摆猛地一沉。
低头一看,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脸颊凹陷的小男孩正紧紧攥着她的裙摆。
身旁的婢女惊呼一声,上前便要呵斥:“大胆!还不快放手?”
“无事。”
昭宁抬手拦住婢女,丝毫不在意名贵的绸缎被抓出泥印。
她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小男孩齐平,放柔了声音问:“好孩子,你拽着我,可是有什么事?”
昭宁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或许是想向她要些好吃的吧!
却见小男孩仰着那张瘦弱的脸庞,满脸天真地说:“祝仙女姐姐心想事成,永远漂亮!”
昭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微微一怔。
她温柔地伸出手,抚摸着小男孩的头。
刚想开口问一句你家大人在哪,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老人一把将孩子拉在身后,浑身发抖着在雪地里磕头。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孙儿不懂事冲撞了贵人,求夫人恕罪呐!”
昭宁看着这对如惊弓之鸟般的祖孙,瞬间了然。
这场浩劫过后,这群灾民里,哪里还能找得出几个健全的家庭?
她心头一酸,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向婢女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
回到马车上,昭宁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婢女扶月替她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道:“夫人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将那对祖孙安排到咱们城外的庄园,去做些轻省活计了。”
昭宁捧着温热的茶盏,点点头,“那就好”。
心下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惭愧。
自己如此大张旗鼓地施粥,满心算计的,都是如何给年家博取护身符、如何向宫里那位表忠心。
可是那些快要饿死的灾民,给出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真心感激。
她沉默了片刻,指腹摩挲着杯壁道:“传我的话,再把施粥的日子往后延长一个月。”
扶月闻言,顿时面露为难之色。
“夫人,府里的庄子上今年的产出,为了这次施粥,已经全都搭进去了。若是再延长,只怕就要动用您的嫁妆了。”
昭宁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冷地看过去:“怎么,我是出不起吗?”
婢女连忙摇头:“自然不是!奴婢绝无此意。”
自家主子嫁妆本就丰厚,这些年来更是经营有方,别说延长一个月,就是想整个冬天都施粥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看着主子眼底熬出的乌青,她不免有些心疼。
“这等小事,您吩咐一声,下面的人定会好好做,何必要主子您在冰天雪地里受冻呢?”
昭宁脸上原本的柔软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肃然。
她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幽幽说道:“你懂什么?有时候,重要的根本不是你做了多少事,而是‘诚心’二字。这诚心,自然是要做给别人看的。”
扶月不太懂。
“咱们将军府如今手握重兵,圣眷正浓,已是富贵已极,主子何必还要如此费心思呢?”
“富贵已极?”
昭宁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透着一股冷意。
“就是太富贵了,接下来,便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了!”
她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扶月。
“你自小随我一起读书,不知道历朝历代的史书上,写了多少‘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吗?怎么还会如此天真?”
扶月闻言,吓得脸色煞白,满眼不敢置信。
“可是……可是宫里贵妃娘娘一向受宠,皇上对咱们年家也是恩宠有加,主子,您会不会是想太多了?”
昭宁闻言,讽刺一笑。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只是当今自即位以来,行事便愈加刻薄寡恩。连他嫡亲的手足兄弟都……”
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没有再说下去,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扶月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强笑着转移话题。
“主子一会可要记得,将车上带的点心留些下来。咱们家小少爷如今同窗里格外受欢迎,可是全凭夫人做的点心呢!”
提到儿子,昭宁眉宇间的忧虑也瞬间烟消云散,她忍不住失笑出声。
“何止是因为几块点心?他阿玛私底下塞给他的银钱可不少。小孩子们看他出手这般傻大方,自然都爱围着他转。”
她嘴上虽然数落着,可脸上的慈爱与骄傲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扶月不同意了。
“咱们小少爷哪里是傻大方,分明是仗义疏财。前几日少爷作了一首诗,书院的先生都连连夸赞神童呢!还说将来少爷能继承纳兰老大人的衣钵,做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昭宁被这夸张的话逗得笑出了声。
“什么神童,不过是几句打油诗罢了,先生那般夸大其词,也是看在年府的面子上罢了。”
话音落下,昭宁脸上的笑容僵住,指尖死死攥紧了袖口。
那股长久以来的不安又重新浮上心头。
若是年家大厦倾覆,自己那娇惯长大的儿子,只怕会还不如自己儿时经历的,父亲逝世,家族落魄的境遇。
她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昭宁想到这,猛地掀开眼帘,对外面的车夫吩咐:“改道!不去纳兰家了,直接进宫!”
扶月先是面露欣喜,很快又换上了为难的神色。
“可是……可是纳兰老夫人那边早就派人传了话,您若是不去,只怕老夫人又要发作。”
想到生母,昭宁眼中划过一丝酸涩,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不必管了,母亲叫我回去,左不过又是为了给哥哥谋求好处。实在不行,让夫君去应付她就是了。”
扶月忍不住笑了起来:“交给将军出马,那一定没问题!咱们将军最看不得别人为难主子您了。”
当初不就是嘛!
纳兰老夫人想瞎了心,竟然当着将军的面就敢给主子难堪,结果将军二话不说,直接带兵把纳兰府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吓得她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在主子面前摆谱了。
昭宁也想起了母亲当时那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底的阴霾散去几分:“他这跋扈的性子啊,有时候,也还算有几分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