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蚕食着,天际最后一点微光,直至整座沈府死寂一片。
他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张已经签过的和离书。
令仪心口闷闷的,有些钝痛。
她一点点看着沈知行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令仪没有去送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天色越来越暗。
她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爱人的那双眼睛。
在她的心里,这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沈知行一双眼眸。
沈知行的爱意浓烈,却又莫名的哀伤,就像是一朵,被精心呵护许久,才刚刚开始绽放的,娇嫩的花骨朵。
他翩翩君子的外表下,分明是是一颗琉璃般的,透明而脆弱的心。
所以,直到此刻,他依旧风度翩翩,周全体贴,不肯有半点责怪。
可是,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分明已经被彻底打碎了。
除非时间倒流,否则,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令仪心口的钝痛越来越清晰,疼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一下下碾着她的五脏六腑。
令仪动了动腿,已经站得有些僵硬了。
她扶住身边的桌子,试图缓解双腿的麻木,视线却不期然落在八宝架上的唐三彩上。
居中摆放的御赐唐三彩,色泽明艳夺目,在渐暗的天色里,依旧透着华贵的光泽。
多么绚丽夺目,价值连城的御赐宝物啊!
令仪的心底,突然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怒意,从她的喉咙直冲头顶,几乎要燃烧掉所有的理智。
她抬手打碎了眼前的东西。
一声清脆炸裂响彻在寂静的屋中。
可是,那股怒意还是没有得到发泄。
于是,她走出屋门,吩咐下人收拾起所有的,不属于原本沈府的东西,然后进宫。
皇城巍峨,朱墙高耸。
暮色笼罩下的乾清宫,此刻灯火通明。
乾清宫内,皇帝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门口。
他早就知道了令仪进宫的消息,可等了半天,却还没等到人。
他第一次有些讨厌起来,这皇宫做什么要修得这样大。
无尽的等待磨得他心绪浮躁,难耐焦灼。
他又坐了回去,看着桌子上摆了一整天的,沈知行自请前往福建的折子。
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批了准。
福建按察使可是已经空缺很久了,他这个时候自荐去那边监考,想来,是做好了留在那里的准备了吧。
皇帝摇头轻笑,还以为是个硬骨头呢,如今看来,倒是识趣。
他心情极好,于是朱批写下一行,晋沈知行为福建巡抚的字。
朝中风言风语他不是不知道,反正如今,人都到他怀里了,他自然也愿意对外做得大方些。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
夜风裹挟着暮色闯入殿中,吹动满殿烛火。
弘历眼中刚闪过惊喜,紧接着,一封薄薄的纸被女子扔了出来。
然后静静躺在金砖地面上。
李玉抬眼,见皇帝没有出言责怪。
也就当自己没看见这十分无礼的举动,自觉地上前,把东西捡起来捧到皇上眼前。
弘历疑惑地扫了一眼,就面露惊喜,又带点不可置信,“你和离了?”
筹谋许久的心愿一朝落地,他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可望着眼前女子冷冰冰的眉眼,那份狂喜之中,又莫名掺了几分不安。
反正都到这时候了,他终究还是想给她留个好印象。
于是,弘历装作惋惜的样子,刚想安慰两句,就见女子开口,“是啊,皇上费尽心机,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吗?”
弘历心下一紧,虽说他自认为保密措施做的很不错,可是,听到这话,还是有些心虚。
他费的心机,那是不少,关键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好在,心机没有白费,他即将如愿。
喜悦冲淡了一切,被冒犯的怒意也只是出现了一瞬。
他想着,等令仪出出气,就好了,她总是会认命的。
在帝王固有的认知里,普天之下无人能拒皇权恩宠,无人能抵荣华富贵。
她此刻不过是一时赌气,待过段时间,终究会认清现实,乖乖入宫。
弘历咳了一声,示意李玉宣读早已准备好的圣旨,然后,就好整以暇地观察女子的反应。
这可是初封的贵妃,超一品,公主王妃,内外命妇皆需拜见。
这是无数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的荣华富贵。
他笃定,这般泼天富贵,足以抚平她所有的怨气。
令仪向前走了一步,却没有接旨,只是笑了笑。
沈知行已经和她和离了,那她为什么还要顾忌啊!
“皇上,狂妄自负,目空一切,视他人如无物,这就是你吗,那可真是让人,厌恶呢!”
她身形纤细单薄,立于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大殿中央,外表看起来是那样柔弱,可是,言语却如同她最锋利的武器,不知道割伤了谁的心。
李玉顿时四肢发软,死死伏在地面,浑身剧烈颤抖,额头紧贴冰凉金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弘历脸色青白交织,他依旧不觉得这世间会有人拒绝他,或者是,拒绝权力地位和荣华富贵。
除非,是心有所属,用情至深。
“你为了他竟如此抗拒朕的旨意吗,他不过是一个无能的懦夫而已!”
龙颜震怒!
帝王积威尽数倾泻,足以让久经宦海沉浮的朝堂老臣都肝胆俱裂。
可是,令仪并不在意。
因为,她心中已无所求。
除了满腔的愤怒。
反正,是皇帝行事有亏在先,她们夫妻已经被逼得和离了。
辉发那拉氏为满洲老牌望族,根基深厚,祖宗功勋傍身,只要她无谋逆大罪,就算帝王,也无法随意降罪株连。
于是,她笑得更开心了!
她的心不允许她向皇帝低头,更不允许她去做一个,逼她与爱人分离之人的妾室。
从此以后,对他贤惠温顺,曲意奉承。
于是令仪讽刺一笑,继续口吐芬芳。
“是啊,比不过皇上,轻描淡写的赏赐,就能让我淹没在众人的口水里,心血来潮的喜欢,就要毁了我在意的一切。”
“世人歌颂皇上的英明神武,宏图大志,可依我看来,你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毫无廉耻,惯会做戏的小人罢了。”
他的偏爱,不过是一己私欲。
却要凭一时喜好搅乱他人人生,凭无上权势碾压他人情爱,真真是自私凉薄,卑劣不堪。
弘历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又很快隐没。
他怒极反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激怒朕,让朕放了你吗?休想!朕告诉你,你就算再讨厌朕,还是要待在宫里,做朕的妃子,一辈子不能离开。”
弘历的指尖都在颤抖,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痛苦。
可是,他明白一点,即使自己再生气,也舍不得伤了她,更舍不得,放了她。
令仪没理会他的逼迫,早在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皇上,你小看我了,古人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我又如何没有呢?”
她先是放了句狠话,然后目光就在殿里梭巡着,想找个趁手好砸的东西,要是再能一不小心之下,稍微伤到些这个狗东西,那就更好了!
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更不会想不开刺杀皇帝。
只是,总得想办法给他找点不痛快,不然,她就憋屈死了。
“你要做什么?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大不了,朕把沈知行调回来,往后……”
一个人如果真的决心要死,那是谁也看不住的。
弘历怕她冲动,快步走到她跟前,眼中闪过徒劳的挣扎,咬牙道,“往后,你可以偶尔召见他。”
盛怒的帝王骤然慌乱起来。
他不怕她忤逆,不怕她发火,唯独怕她玉石俱焚、自毁其身。
于是将至高无上的尊严尽数抛下,匆匆上前进行卑微的妥协,并做出了前所未有的退让。
令仪第一次真正注视着这个男人的眼睛,惊讶地看着男人眼里的爱意和隐隐的祈求。
她笑得开心极了,原来,自己手中,还有这样的筹码。
她的眼珠子瞬间转了转。
对于眼前的人,她觉得,无论如何行事,都是比不上他的卑鄙的。
毕竟,他所有的退让、妥协、卑微,都建立在拆散他人姻缘、践踏他人真心之上的。
这般情意,本身就半分都不值得动容。
于是,弘历的示弱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因为暴露了弱点,而让一直冷静着的猎手注意到了。
令仪心中没有半分心软。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抬手——
紧接着,弘历的瞳孔骤缩,眼里被一片鲜血映红。
……
京城所有人,都为今年的这场无形的风波唏嘘,当初多恩爱的夫妻啊!
人人都记得,沈状元与辉发那拉格格的良缘佳话,可谓是才子佳人,琴瑟和鸣,人人艳羡。
可是,随着皇帝的意思越来越明显,沈状元还是被逼离开。
帝王的心思,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场无声的逼迫,看懂了沈知行的身不由己。
没人觉得,他还会回这个屈辱的伤心地。
没人知道,他当初根本就是主动离开。
更没人知道,光风霁月的沈状元在皇帝的圣旨下傲骨铮铮,最后却在妻子的笑容下步步败退。
闽地山海相隔千里,路途遥远。
可沈知行最终还是回来了,在两个月后。
他推门进去,沈府一片寂静,下人们也都被遣散了,连廊下她常坐的地方都已经落灰。
庭院寥落,屋舍冷清,可谓是人去楼空,满目萧索,寂静得令人心冷。
他沉默片刻,才打了一盆水,开始打扫屋子。
然后,又将自己从福建带回来的当地特产,特色首饰,一件件取出来,放在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突然有些脱力地坐在地上,全无往日的仪态。
他身姿狼狈,眉眼间尽是疲惫与孤寂。
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的……
这次回来,就看不到妻子,不,也不是他的妻子了……
回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终将,像前世一样,目送她远去。
然后,在漫漫长的每一个日子里,想念她。
就在一室孤寂落寞缠满心头之时,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划破沉寂。
“沈知行,你回来了,你怎么不吱声啊?”
鲜活的嗓音骤然入耳,沈知行心头巨震。
他觉得自己是幻听了,可等他抬起头,就看见令仪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一个棍子,一副后怕模样。
令仪刚刚是真的吓坏了。
前几天她刚把沈府的下人遣散,结果今日就听到这边的声响,还以为是有坏人进来了呢!
沈知行走过去,他还是有些不确定,他疑心自己刚刚是不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如今不过是在做梦?
直到将人抱住,温热的感觉传来,他才彻底确定,眼前一切是真实的。
怀中熟悉的柔软的躯体,真切的触感,鲜活的气息,驱散了他两月以来所有的惶恐、思念与虚妄,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你,没走?”
压抑许久的思念与不安,尽数凝在这简单的三个字里,酸涩又滚烫。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走了!”
令仪靠在他胸口,声音有些闷闷的。
她还以为这男人真的不会回来了,所以,准备去福建找他来着。
不管是和是分,总要再当面问他一次,她才能甘心。
人间烟火也慢慢回归了这座府邸。
在吃完沈知行亲手做的饭之后,令仪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给男人的贤惠点了个赞。
宫里那个神经病也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发神经,为了不连累别人,她就一个人住在这府里。
以她那惨不忍睹的手艺,已经好几天都没吃上这样一顿正经饭了。
想到这,令仪突然抬头问男人,“你递了辞呈,没有一点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