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出宫时,抬赏赐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直到令仪到了沈府,那赏赐队伍还没有完全走出皇城。
令仪忽略掉心底的一丝古怪,只觉得,自己提心吊胆,出工出力的,这也是自己该得的。
这一天,在皇帝的左拖右拖下,她讲得嘴皮子都裂了,就差把皇后的亵衣都给扒下来了。
这要是皇上皇后以后不能恩恩爱爱,那都对不起她的这一番辛苦。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那之后,皇帝的赏赐开始接二连三出现在沈府。
还每次都是指名道姓,要给夫人辉发那拉氏。
一次是惊喜,两次是看重,等到了第三次,众人看向沈府的目光,就渐渐不对了。
可是,没有人敢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不是普通的男女八卦,关乎天下至尊,一不小心,就会出天大的事。
于是,直到令仪年前提着东西去娘家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在外人眼里,已经变了味。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反驳,“额娘,你在瞎说什么,我和皇上?这怎么可能呢?!”
郎佳氏一脸复杂,这要是女儿还未出嫁,她肯定高兴坏了,可如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我又没说你和皇上有什么,只是,皇上看中了你,这一点却是假不了!”
令仪脑袋里一片浑浑噩噩,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她想起了沈知行,他前几天就开始收拾行李,说是要去福建监考,本来她是没多想,可如今……
令仪扔下娘家等着她一起吃饭的亲人,扔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下人,骑上马就往沈府飞奔。
一进府,就直奔沈知行的书房。
没人!
连他常看的书和常用的笔墨都不见了。
令仪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才失魂落魄地回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却看见刚刚才以为已经走了的人,此时正好端端坐在房内,一副等了许久的样子。
沈知行脸色有些灰白,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却没有抬手去挡,任由阳光划伤眼睛,带出他不想轻易显露的泪水。
“夫人回来了,正好,我有事想和你说”
令仪见到素来喜洁的男人,此刻却连胡茬冒出来,都不曾顾及。
刚刚见到人的一瞬间升起的惊喜,此刻顿时化作心疼。
“你说吧。”
她面上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心底却有些不安。
自己如今处境实在尴尬,若是那登徒子是普通人,她大可以带上下人乱棍打上去,可偏偏……
男儿的前程何等重要,沈知行,他还会不会,选择留在自己身边呢?
“福建科考,一月后开始,我作为主考官,即日就要动身了。”
沈知行语气有些生硬,不注意的话,几乎察觉不到,他手指几乎要掐出了血,即使如此,却还是克制不住身体本能般痛苦的颤抖。
令仪看着他,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他这是做什么?
主动退后一步,以求一个体面的结束吗?
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始终没有抬头,只留给她一个侧颜。
令仪心底不由生出一股恼怒,她开口便挑明了一切,将那丝本就不存在的体面,砸得丁点不剩。
“你应该知道了吧,当今圣上,有意于我!”
她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
“你的妻子!”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你在前世,其实是他的妻子,那时,就连民间,都流传着皇上盛宠贵妃的事情,他也曾听到过。
知道,这一世,本就是我偷来的,或许,在你笑着扑向他的那一刻,我就变成了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沈知行抬起头,他嘴角勾了勾,试图给她留下最后一个笑容,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不可避免地露出一丝颓然。
“你想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即使你是我的妻子。”
“令仪,这是你的自由。”
令仪只觉得,自己仿佛要在他的那双眼睛里溺死。
那里面盛满了无穷无尽的悲伤,无边无际的爱意,和比生与死还要广阔的距离。
她嘴唇动了动,原本强硬的,坚决的,没有说出口的要求和诘问,在这一刻,又被她咽了下去。
即使他愿意,可是,自己又怎么能这样自私地,强迫他为了儿女情长,去放弃多年寒窗和心中志向?
令仪有些无力。
在皇权之下,她渺小地像个蝼蚁。
于是,她只是问,“你,还会回来吗?”
沈知行的背影比从前单薄了许多。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飘飘地像一阵风。
“只要你还想见到我,我总是会在的。”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承诺了。
令仪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吐出了一句。
“路上小心”
于是,沈知行就像是得到了允许一般,他点点头,终于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