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这才想起方才李玉禀告的事。
“正院那边,莫不是来了福晋的娘家人”
李玉摇头,“只知道在正院待了一天,至于具体身份,奴才不知。”
“奴才这就派人去打听。”
弘历想到自家这位福晋,自嫁入王府,掌家理事事无巨细,性情更是贤淑温软。
如今,她母家来人,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去看看,给她几分体面。
“罢了,直接去正院吧。”
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径直往正院行去。
行至院门外,远远便瞧见一道纤瘦的剪影自正院偏门步出。
那一袭月白旗装清雅出尘。
她那日,穿的也是白色。
弘历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喉间的声音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那身影却如惊鸿掠影,只留一角翻飞的衣袂,转瞬便没入了廊下的转角。
他脚步顿住,生生将那声呼唤咽了回去。
心下不禁泛起一丝自嘲的暗笑——不过是件颜色相近的衣衫罢了,怎的如今看谁都像她?
摇了摇头,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怅然,迈进了正院的朱漆大门。
而此刻,躲在廊下老槐树后的令仪,直到听着那阵前呼后拥的声音彻底进了正院,才悄悄探出半个身子。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抚了抚微颤的心口,转头看向身侧的婢女,低声道:“万幸没冲撞了王爷,咱们快些走吧。”
婢女见她这般有分寸,也忍不住暗暗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顺着夹道往偏院去。
令仪忍不住回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正院大门,脑海中闪过方才那人的身影。
原来那便是富察姐姐的夫婿,当朝宝亲王。
瞧着果然是不怒自威,周身的气度尊贵,排场浩大。
想到富察姐姐提及他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缱绻笑意,令仪心下微软。
只盼着这位王爷能善待姐姐,莫要辜负了她。
十余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雍正八年,八月初十,大吉,宜嫁娶。
红绸漫卷,喜气盈门。
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自沈府而出,一路上鼓乐齐鸣,声势煊赫。
沈知行一袭大红状元吉服,身姿挺拔,满面春风地策马领着花轿,往辉发那拉府去。
辉发那拉府,令仪端坐于菱花镜前 望着前方。
镜中佳人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略施粉黛,便已是风姿绝胜。
身侧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起大红盖头,缓缓为她覆上。
红绸遮蔽视线的刹那,她垂下眼睫。
眼底满是欢喜,全无寻常女子出阁时的离愁。
只要想到,此后朝夕相伴之人是沈知行,她心中,便只余下一片安稳与期待。
又怎么还能哭得出来呢?
迎亲的队伍蜿蜒于长街之上,十里红妆,绵延不绝。
沿途百姓皆驻足观看,待知晓是当朝新科状元郎迎娶新娘后,更是惊叹。
彼时,宝亲王车辇恰好途经此处。
耳畔骤然涌入阵阵喧天喜乐,弘历微微挑起车帘,沉声问道:“外头这般喧闹,是哪家在办喜事?”
随侍在侧的李玉连忙躬身回话:“回王爷,是新晋的状元沈知行迎娶正妻,新娘子是辉发那拉府上的大小姐。”
弘历闻言,微微颔首:“满洲首位状元郎,配八旗名门贵女,倒算得上门当户对。”
话音方落,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峰一蹙。
“等等,辉发那拉家的大小姐?”
“本王记得,上月选秀方才落幕吧,算来也不过月余。”
李玉心思剔透,怕主子生疑,以为人家是无视了宫中规矩,连忙解释。
“王爷好记性。这位辉发那拉大小姐确实是被撂了牌子。不过,落选后第二日,沈大人便火速登门提亲,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弘历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哂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短短一月光景,三书六礼便尽数走完。这沈状元可真是急不可耐。”
“本王都有些好奇,这新娘子,究竟是何等的天仙人物了。”
李玉听出自家主子话里的讽刺,在一旁讪讪笑着,未敢多言。
弘历放下车帘,沉吟片刻,突然吩咐道:“备一份厚礼,送去沈府道贺。”
李玉有些惊讶,方才王爷言辞间分明还带着几分嘲讽,怎的转眼便要主动示好?
看出他的不解,弘历语气平淡:“国朝最年轻的满洲状元娶亲,这个颜面,本王还是要给的。”
他垂首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下暗暗思索。
如今自己储君之势日渐稳固,正是在朝堂上广结羽翼之时。
沈知行年少成名,又是满洲八旗中难得的人才,来日必受皇阿玛重用。
这般栋梁之才,结下一份善缘,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在朝野上,谁又会嫌手中的筹码太多?
李玉瞬间了然,当即敛容,恭敬应下:“奴才遵命。”
大婚当夜,令仪满心欢喜,只觉得,沈知行定然也同她一般雀跃。
可当男人挑开盖头,定定望了她半晌后,竟忽然落下泪来。
她又吃惊又心疼,忙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止不住他的泪。
可他眼底的欢喜,又分明是那样真切。
她心头微疑,自从二人在一起之后,他总是这样,眼底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叫她每次见了,都只想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婚后的日子,比令仪想象的还要甜蜜,他们二人如胶似漆,只要沈知行不上朝,他们就和连体婴一样,连她回娘家,他都要跟着。
连本来有些不太满意这桩婚事的额娘,也看这个女婿越来越顺眼。
阿玛更是时不时地说起自己当初的眼光好,沈知行还没考上状元,他就认下了这个女婿。
令仪这才知道,原来当初阿玛早就知道她和沈知行的事,却还是默许她每天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出门。
沈知行注意到她的视线,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令仪浅笑摇头,心中却在想,也不知,这人是怎么说服的阿玛那个老顽固?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这桩婚事,都是千好万好。
唯有一点缺憾,那就是,一年过去了,可她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