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刚躲过那秀气的枕头,紧接着,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另一个绘着并蒂莲花的瓷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弘历肩头,随后应声坠地,瓷片迸溅,碎成了一地狼藉。
他眼角微微抽搐,满眼的震惊与错愕。
之前那一巴掌,当时是很生气,但是事后想想,也就全当她一时间脑袋不清醒,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没想到,她如今,还敢对自己这个皇帝动手!
她怎么敢的!
明明是她,这个女人,都犯了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了了。
非但对自己的过错没有半分惶恐,不伏低做小地乞求他的宽恕,反倒一而再地对他这个九五之尊动手!
弘历越想越气,脸色也越来越黑,怒喝出声。
“辉发那拉氏,你放肆!”
这后宫之中,哪怕是身份尊贵如昔日的皇阿玛和嫡额娘,谁又动过他一根指头?
偏偏只有辉发那拉令仪,她的胆子竟是越来越大,简直是打他打上瘾了!
令仪头发散乱着,像是发了疯一样,丝毫不再顾忌自己的形象,也没有一丁点在意皇帝即将爆发的怒意。
“出去啊!”
“啊啊啊啊啊啊!”
“啪!”
又一个瓷瓶砸了过来。
帝王的威严,简直是一而再地被人狠狠踩在脚下摩擦。
皇帝的脸色冷了下来,咬紧的后槽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正欲发作,可目光触及女子脸庞的那一瞬,所有的怒火,却又被生生卡在了喉咙眼。
床榻上,半靠着软枕的女子,此时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单薄的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脊背却紧绷着,充满了防备,仿佛随时准备玉石俱焚!
“啪”
“啪”
“啪”
又接连飞过来了几个茶碗与玉如意,弘历堂堂大清皇帝,此刻竟只能连连后退躲闪,显得颇有几分狼狈。
他眼角的肌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终究是不敢强行逼迫。
生怕自己若是再做什么,女子会气急攻心,真出了什么差池。
弘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令仪看了半晌,最终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憋屈,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好了,好了,你别再扔了!朕出去!朕出去便是!”
弘历举起双手,语气中满是憋屈与强压的恼怒,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连连退向殿门。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令仪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的不舍,满是空洞。
那空洞犹如实质,猝不及防地,狠狠扎进了男人的心口。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呼吸骤停。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强烈的慌乱。
那种感觉,就像是手中紧握的流沙,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在指缝间飞速流逝。
那是一种,他身为帝王,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他不敢再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跨出了殿门。
刚出了屋子,院里一群下人见他出来,先是齐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齐刷刷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
只有李玉自忖躲不过去,期期艾艾地上前,声音都带着颤意。
“皇上,您、您这……没事吧?奴才要不,给您传个太医来看看吧!”
弘历顺着他的目光狐疑地抬手,指尖刚碰到脸颊,便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将手指举到眼前一看,指腹竟是刺目的红。
方才瓷瓶碎裂时,飞溅的瓷片,竟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先前满心急切与怒火,竟半点没察觉到疼,直到此刻指尖一蹭,才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弘历的脸瞬间黑得像能滴出墨来,这两日来,他的脸面,算是被丢得一干二净了。
也不用再想什么杀人灭口的事了!
昨日乾清宫,今日承乾宫。
那女人再这样作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满宫的奴才都能亲眼目睹,他这个皇帝的脸面,是怎么被人踩在脚下的了。
弘历黑着脸开口,“狗奴才,问什么问,这么点小伤,传什么太医!”
还嫌不够丢人的。
弘历大步走出去,边走边恼怒地甩下一句话。
“以后辉发那拉氏的事,朕都不想再听见了!”
回到乾清宫,殿内的鎏金博山炉里正燃着上好的安神香,可那袅袅升起的青烟非但没能平息弘历心头的怒火,反而让他愈发烦躁。
他一把粗暴地扯开领口的盘扣,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疾步踱着。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翻滚出凌厉的弧度,靴底重重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胸中的怒意,却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弘历越想越觉得气。
明明是她红杏出墙,与那沈知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他这个做皇帝的,被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还没与她秋后算账呢,她倒好,竟敢对自己如此放肆!
她是不是算准了,自己舍不得罚她?!
“来人!”
弘历猛地停下脚步,厉声怒喝,“给朕将宸贵妃——”
话音未落,男人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住了脖子。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喘。
可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难堪的沉默。
弘历僵直地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
他颓然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的冷笑。
他还真就是舍不得。
自己连什么处罚的命令都没下呢,那女人就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不是晕倒就是发疯,身子虚弱得,看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若是今日真的降下旨意罚了她,以她那犟牛一样的性子,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她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操劳的,还不是自己?
这到底是罚她呢,还是在变着法儿地罚自己呢?!
想到这里,弘历气恼地狠狠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将那句尚未出口的严惩和血吞回了肚子里。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在心底百转千回,最终尽数化作了对嘉妃的怨气。
弘历终于找到了这几日一切糟心事的起因。
对,都是嘉妃!
若不是嘉妃非要多管闲事,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暗中窥探,将这桩本该被永远掩埋的事当众揭露出来,事情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沈知行远在宫外,他们两人本就隔着千山万水,又不会真的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这桩事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
这样的话,令仪还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地做自己最宠爱的贵妃。
如果不是嘉妃多嘴,她绝不会与自己闹到如今这般地步,更是对自己又打又骂,半点情面都不留!
思及此,弘历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猛地转过身,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李玉!给朕彻查嘉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