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立在不远处,明黄常服被风拂得微扬。
他脸色黑沉如水,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成拳,骨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
朕还没死,你竟敢当着朕的面,与旁的男人这般亲亲我我!
他抬步便要上前,恨不得立刻拉开令仪,然后将那不知死活的男人,碎尸万段。
一旁的嘉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间藏不住的狂喜与得意。
她指尖紧紧攥着绢帕,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宸贵妃,你也有今天!
往日里你那般不可一世,如今竟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私通外男!
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这种奇耻大辱,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皇上?
嘉妃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刻意拔高了声调,生怕旁人听不见。
“皇上,您瞧瞧,宸贵妃当着您的面与这男子如此亲密,罔顾宫规,亵渎天威,简直嚣张至极!”
“而且宸贵妃与人私通,还有实证!”
说罢,她侧身朝身后摆手,吩咐“呈上来!”
随行婢女捧着一方锦盒上前,恭敬跪地。
嘉妃扬声道:“臣妾派人从这奸夫沈知行的住处搜出这枚荷包,正是宸贵妃亲手所绣,铁证如山!”
“私通”二字极其刺耳。
弘历眸光骤然降至冰点,宛如实质的杀意直直朝嘉妃刮了过去,
可嘉妃此刻已被即将胜利的狂喜冲昏了头脑,全然不觉帝王眼底那想杀人的寒意,只顾着催促婢女将荷包呈到皇帝面前。
满心期待着,下一秒皇上就会雷霆震怒,下令将宸贵妃拖下去乱棍打死。
弘历垂眸盯着那枚素色绣荷包,目光停滞许久。
他喉间发紧,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锦盒。
就在此时,太医院院判领着几名太医奔入,气喘吁吁地跪地请安。
“臣参见皇上……”
话音未落,令仪疯了一样冲到太医面前。
她死死攥住院判的衣袖往那边走,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
“快给他看看!”
她声音颤抖,仿佛已经失去理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治好他!求你们了,快看看他!”
她身形急切,正好撞到了弘历悬在半空的手。
那枚刚被捧到手心的荷包落地,在青砖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弘历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死死盯着地上染灰的荷包,心口猛地缩紧,仿佛被钝刀狠狠割了一记。
他虽从未得过令仪亲手缝制的荷包,可她做针线时的针脚,他早已熟记于心。
一眼便认得出,这的确是她的手笔。
她竟真的为别的男人做过荷包……
弘历盯着那荷包看了半晌,心底的酸涩与嫉妒如毒藤般疯长。
他转头看向令仪,眸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的期许。
盼着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一瞬,哪怕是向他求饶也好。
可令仪自始至终,目光都牢牢锁在那一个人身上。
满心满眼,再无他物,仿佛他这个帝王根本不存在。
弘历心口仿佛彻底碎裂开来,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本他并未想取那狗男人的性命,可此刻……
幸亏他就要死了……
不然,也实在太碍眼了!
不多时,院判起身,对着弘历与令仪躬身摇头,冷汗涔涔。
“皇上……贵妃娘娘。此人伤势过重,心脉已断,臣等无力回天。”
“不可能!”
令仪瞬间崩溃了。
她死死抓着院判的衣袖不肯松开,泪水决堤而出。
“你再看看他!他还没死!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一定还有办法的!”
沈之行轻咳几声,嘴角涌出大量鲜血。
他抬手拉住令仪的衣袖,声音微弱:“娘娘……不必白费功夫了。”
他望着令仪哭红的眼,眼底满是缱绻温柔,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抬高了声音。
“娘娘的清白不容玷污,知行遭人构陷,自愿赴死。此事与皇上无关,娘娘莫要怨怪旁人。”
说话间,他余光瞥见弘历那明黄的袍角。
那袍角依旧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中最后一丝牵挂落下,对着令仪,泛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下一刻,他身子突然颤抖起来,指尖冰凉得像冰一样。
沈知行攥住令仪的手,用尽全力吐出三个字,声音几不可闻。
“抱抱我”
令仪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湿痕。
沈之行靠在她怀里,艰难地牵动唇角。
他气若游丝,只吐出两个字:“来生……”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令仪死死抱着他,不停地点头,泣不成声。
沈之行松开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唤:“格格。”
这一声称呼,跨越了深宫高墙,唤回了年少时光,也道尽了此生情意。
“知行今生,已然无憾,格格,忘了我吧。”
话音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男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刻,依旧在拼命护着她的名声。
令仪僵在原处,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身躯。
天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所有的光亮,都仿佛消失。
这是她少女时候喜欢过的人。
是为了护她清白,甘愿当众赴死的人。
临死之前,都不曾怨过她一句。
极致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
令仪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泪水无声滑落,整个人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僵在那。
魂魄也好似被生生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恨意。
周围的太医与宫人,个个吓得面无血色,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觉得,宸贵妃此番彻底完了。
当着皇上的面与外男死别,即使那男子死了,她也必定会被盛怒的帝王赐死。
皇上乃九五之尊,岂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
而弘历立在原处,脸色沉冷得可怕。
旁人只当他是震怒到了极点,却无人知晓,他心口早已碎成一片,像是被一只带刺的铁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一旁的嘉妃见此情景,心中的得意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宸贵妃往后再想解释,也是百口莫辩了!
皇上此刻定然已经对这贱人恨之入骨了!
她觉得自己已然胜券在握,迫不及待地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清脆:“皇上!宸贵妃如此大逆不道,罔顾宫规,还请皇上即刻重重责罚她,以正后宫法度!”
弘历猛地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般,狠狠刮过嘉妃。
“住嘴!”
男人声音冷硬如铁,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暴躁。
朕被戴了绿帽子,这事难道很光荣吗?!
这蠢妇非要嚷嚷得人尽皆知,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朕的难堪?!
嘉妃被这一声雷霆般的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在原处。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怎么会对她发怒呢?冒犯龙威的,分明另有其人啊!
短暂的怔愣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发亮,急切地补充。
“皇上!您也是亲眼所见的,这场景,绝非沈知行一厢情愿啊!宸贵妃心中,分明也有他的!”
“非但如此,沈之行藏着贵妃的荷包,宸贵妃手中,也握着沈之行的家传玉环!那是沈家代代相传的信物,足以证明二人私情啊,皇上!”
她越说越激动,就差把“他们通奸”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弘历的脸色愈发冰冷,周身寒气逼人,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嘉妃,你放肆!”
“你何时变得野心如此之大,竟如此急着构陷贵妃!真以为朕纵容你,你便可无法无天了?!”
这一声怒吼,宛如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嘉妃的头顶。
她瞬间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跌跪在地。
嘉妃浑身剧烈发抖,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死死盯着帝王,眼底满是荒谬与极其不可置信的震惊。
构陷?!
她哪里构陷了?!
这两人刚才抱在一起互诉衷肠,瞎子都看得出来啊!
皇上难道疯了吗?!
为了包庇一个水性杨花的贱人,竟连男人的尊严、帝王的体面都不要了?!
弘历冷冷瞥着跪在地上的嘉妃,眼底杀意翻涌,心中已然动了灭口的念头。
他扫视一圈周围跪地瑟瑟发抖的人影,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杀意。
如今人多眼杂,贸然处置必定无法遮掩,可这桩事已然是皇室丑闻,是绝不能外传的。
弘历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字字句句如刀般扎进嘉妃的心窝:
“传朕旨意:沈之行护驾殉国,厚葬。嘉妃构陷贵妃,污蔑皇室清誉,降为贵人,禁足启祥宫,无旨不得外出!”
此话一出,周围的宫人们齐齐松了一口气,连忙伏地磕头,却无人在意嘉妃的死活。
弘历心底却是一片酸涩。
他恨不得将沈之行挫骨扬灰,喂诸野犬,又怎会愿意给这般体面的身后名?
可他竟有些莫名地不敢这么做。
令仪这副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怕自己的怒意会将眼前的人,逼得彻底离开自己。
跪在地上的嘉贵人,听到这道圣旨,脑海中“嗡”的一声,彻底崩溃了。
这道旨意,宛如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将她所有的骄傲、算计和自以为是,瞬间扇得粉碎!
“皇上!皇上!”
她像个疯妇一般披头散发,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头上的珠钗步摇散落一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瞬间磕破渗出血迹,糊了她半张脸,显得狰狞又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