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心中像装了一只小鹿一般,惴惴不安。
他差点要指天发誓。
“是父皇硬逼着我娶的,选人的那日,我不过是随手一指,连眉眼都没细看,便随意定了人选。”
弘历刻意加重了语气,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盼着令仪,能品出几分他的身不由己。
可令仪闻言,秀眉轻蹙,全然没领会他话里的深意,满心都是为富察云舒不值。
“爷这话说得!福晋是王府的主心骨,担着整个宝亲王府的中馈,打理府中上下大小事,哪是随意二字可以评说的?”
见女子只是微恼,弘历心头一松,顺着她的话头,故作感慨。
“可不是嘛,福晋要管的事太多,日日操劳,实在是太累了。”
自己的心肝儿,还是轻松些的好,不用担那些重担,只要每日开开心心便够。
令仪听他话,眉眼柔和下来,轻轻点头。
“爷能这般想,便也是体恤富察姐姐了。”
在她看来,王爷虽嘴上说得随意,可心里终究是明白福晋不易的,这态度也算过得去了。
而弘历见她这般乖巧,既不闹也不朝他生气,就这样满足区区侧福晋的位份,心里更是爱怜。
一股补偿之意瞬间涌起。
弘历低头扫过她那堆嫁妆,皱了皱眉。
他自小见惯了好东西,眼光刁钻的很,一眼就看出那些首饰虽然精巧,却不甚名贵。
当即开口:“爷那有些用不着的东西,东珠朝珠、赤金镶红玛瑙项圈、鸽血红宝石耳坠、祖母绿簪子,你喜欢什么?”
令仪愣了愣,别的且不说东珠,她记得只有皇后才能戴吧!
她的亲婆母 ,熹贵妃娘娘手里,似乎都没有这样珍贵的东西!
王爷这是做什么?凭白就要害我?!
令仪连忙摇头:“谢爷恩典,有王府的份例,已是足够,不必再要许多。”
弘历没将东西送出去,不甘心地抿抿嘴,目光又瞥见地上摆着的那方绣着缠枝莲的锦缎,看了看令仪略显素净的装扮,忽然眼前一亮。
“既如此,那我便赏你一支赤金点翠嵌东珠的簪子吧,再配一套藕荷色的软缎旗装,如何?”
令仪眼睛一亮。
富察姐姐素来偏爱点翠首饰与藕荷色的衣料,她心里记着,想要送些过去,却一直苦于手里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
“谢爷恩典,这般样式,妾身极是喜欢的。”
弘历见她满脸欢喜,心头更添了几分畅快,索性大手一挥,又接连赏了数样物件出去。
“你高兴就好,爷再给你添一对羊脂玉耳坠、一匣江南进贡的螺钿梳具,还有那套苏绣的缠枝莲纹帐幔,也一并给你换了。”
身后的李玉垂着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忍不住在心里咂舌。
王爷今日实在是大方得紧,这些物件可不是寻常人能见到的普通货色,皆是内务府精心打造的珍品,寻常侧福晋屋子里,能有一两件,已是了不得的恩宠了!
令仪听了听没什么超出规制的了,便行礼谢过。
管他抽什么风,既然王爷乐意当散财童子,自己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接着,她便开开心心地转身指挥着下人,将自己原有的摆设一一挪开,又重新布置了案几。
弘历在一旁看着,见她将那原本摆得规整的摆设拆了重摆,甚至把他先前让人摆好的瓷瓶换了位置,抬手想要阻止,半晌又默默放下手。
他勾起嘴角,半点不恼,看着令仪认真摆弄的模样,心里反而愈发笃定了。
这世上,哪有女子不嫉妒吃醋呢?
令仪这般好哄,定是心中明白,他这个王爷的一片心意,比那劳什子的位份,要珍贵得多了!
之后的日子里,弘历几乎日日都宿在侧福晋院里,流水似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哪有不明白的——疏桐居这位,分明已经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了。
唯有西月轩,又摔碎了一屋子的瓷瓶玉器。
直到颁金节前一天晚上,弘历终于离开疏桐居,去了福晋院里。
朔风卷着碎雪,打在宝亲王府的朱红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弘历的仪仗刚拐过抄手游廊,远远便望见正院门口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富察云舒一身素白的狐裘,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乌发仅用一支赤金点翠簪绾着。
她在寒风里站了许久,鬓角的碎发已被冻得微微发僵。
女子抬眼望见来人,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期盼与欢喜,像一株在寒夜里翘首待归的白梅。
弘历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那抹身影,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习以为常。
他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府里的妻妾,哪个不是这般,顶着寒风冻得手脚冰凉,也要在门口等上大半个时辰,只为博他一句温言、一个眼神。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女人们最擅长的做戏,是刻意为之的讨好与算计。
哪有他的卿卿那般纯粹。
弘历翻身下马,抬脚迈进正院,顺口说了句,“天寒,怎的不在屋里等”,便径直越过富察云舒,进了屋。
富察云舒脸上的期盼僵了一瞬,随即又挂上温顺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亲自伸手替他解下肩头的玄色貂裘,递到侍女手中。
“外头风大,爷喝杯茶暖着。”
弘历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暖阁的罗汉床上坐下。
不一会,小厨房就将他爱吃的菜备好,端了上来。
糟熘鱼片、葱爆羊肉、奶酥卷,还有一盅温热的黄酒,全是按着他的口味精心烹制。
富察云舒亲手布菜,将鱼肉仔细挑去刺,盛到他面前的白瓷碗里,一举一动都透着对他的熟稔与在意。
弘历慢条斯理地吃着,全程未发一言。
富察云舒立在他身侧,垂着眸,身姿端得笔直,等他用完膳、漱了口,才轻声问:“爷今日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事?”
弘历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富察氏,你是本王的嫡福晋,是宝亲王府的主母。你可知道,主母之道,首在贤惠,在大度,在能容人。”
富察云舒握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她抬眼看向弘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与酸涩。
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纳新人了吗?
所以这才特意来敲打她?
富察云舒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委屈顺着喉咙往上冒,可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屈膝福身,声音恭顺。
“爷说的是。了,妾身是王府主母,容人、贤惠,本就是妾身的本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弘历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清楚这些女人背地里的心思,哪个不是满腹心机?
可富察云舒既然在他面前应下了,最起码,在许多事情上,便不敢不这样做了。
“再过几日便是颁金节,按规矩,你随本王进宫赴宴。”
弘历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
“高大人近日立了大功,皇上特旨开恩,许高氏一同入宫。”
富察云舒心中一紧,连忙应道:“妾身知晓了,回头便让人去给高格格备上入宫的服饰,一应事宜都按规矩办妥。”
弘历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不止高氏。本王想让令仪,也一同入宫。”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富察云舒脸上的温顺与酸涩瞬间褪去。
她抬眼直视着弘历,眼中没有半分退让,一字一句地开口:“爷,此事,妾身以为不妥。”
弘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