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先是点头,复又慌忙摇了摇头,垂着眼低声回禀:
“沈公子这次倒是没有多待,只说格格不愿见他,他也不愿叫格格为难了。”
令仪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佛珠,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更深露重,他回去也好。”
“你也知道,我就要嫁入王府了,还去见他干什么?是要同他私奔,然后等着辉发那拉氏被满门株连吗?”
话音落下,令仪抬眼,瞧见云珠瞬间煞白的脸,不由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还是同他抱头痛哭,好约定来生?”
云珠脸色涨红地跺了跺脚,“哎呀,格格,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奴婢想着,一旦入了王府,再想出来,便……”
令仪闻言垂眸,望着地面青砖上的灯影,缓缓开口。
“本就有缘无份,从此以后,他娶妻,我嫁人,此生已经了结,又何必见面。”
云珠见状也不再劝了,半晌,她才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连忙拿出袖中的玉环上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格格,沈公子说,他既然已经给出去了,便是格格的了。”
云珠顿了顿,犹豫了半晌,还是继续道:“他还说,格格不必为他担忧,往后,他也不会再有想赠予此物之人了。”
令仪缓缓站起身,曳地长裙扫过地面,她走到云珠面前,静静望着那枚白玉环。
样式简单,无纹无饰,品质虽好,却很素净。
云珠握着玉环,本以为这东西也要被毁掉了,不成想,令仪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收到妆奁下边吧,以后别再拿出来了,今夜,我与他,就彻底结束了。”
云珠先是一怔,满脸惊讶,似是没料到格格竟是这般态度,随即她连忙应声,手脚利落地将玉环收进锦盒之中。
令仪扶上云珠伸来的手,缓步往外走去,往前院走去,走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吩咐:“以后,就不要再提沈公子了。”
云珠一时愣住,脚步微顿。
令仪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走着,乍一听,语气很是轻松。
“你忘了,最开始,我不就是为了日子过得快活些,才同沈知行在一起的吗?”
她说着,竟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如今,我马上便是王府侧福晋了,视同二品,日子如何还能不好呢?”
云珠怔然抬眼,望着令仪那张欺冰赛雪的侧脸,路边的灯火映得她轮廓清冷,眉眼间只剩一片漠然。
云珠动了动嘴唇,心底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格格当真,就这样舍得吗?
她扶着女子的手紧了紧。
格格方才明明在火盆前烘了半天,可指尖为何,却依旧冰凉如雪,冷得还在颤抖。
一番话涌到嘴边,云珠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其咽了回去。
一路行至前院,灯火通明,讷尔布早已坐在堂上等候。
看着女儿缓步走进,亭亭玉立,眉眼间已是大姑娘的模样,再想到,马上她便要出嫁,讷尔布心中不由涌起几分感慨与涩然。
他柔和了神色,细细叮嘱:“闺女啊,家中一切都好,你进了王府,不必挂念家里。以你自身为重。”
令仪垂首应是。
讷尔布看着这样单纯的女儿,心中实在不放心,不过——
他想起前几日,上司暗中透了口风,他不日便要升迁。
这么多年宦海沉浮,始终原地踏步,如今能有这般转机,只怕,宝亲王不是一般的看重令仪。
他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活多久,倒不在乎这官位,只是,如此一来,他总算能稍稍放心,女儿在王府,想必日子不会太差。
这般想着,他便将手边厚厚的单子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嫁妆单子,族中长辈,亲朋好友添的妆,还有王府送来的聘礼,你尽数带走傍身。你也仔细看看,要心里有数才好。”
令仪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面,转头随意打量了一眼堂中堆得满满当当的嫁妆,只一眼,便觉得眼睛一花,不由闭了闭眼。
心头那点即将离家的愁绪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头疼。
她不用细问,也心知肚明,这成堆的物件里,十之八九都是宝亲王差人送来的。
也不知那位王爷是整日闲得无事可做,还是王府库房实在堆得装不下了!
自打赐婚圣旨下来,几乎每日都有车马往府中送东西,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珍玩摆件,堆得满院皆是。
令仪微微皱眉,望着眼前那些花花绿绿、配色老土的绸缎和瓷器摆件,陷入了沉思。
只看这般难言的喜好,管中窥豹,也能猜出那位宝亲王是何等人了!
自己与他,恐怕是性情不合,难以相处了。
令仪目光随意扫视一圈,忽然被角落里一套素色家具吸引。
那是一整套檀木器具,色泽温润,纹理细腻,于皇家而言虽算不上名贵珍稀,却胜在做工精巧,构思别致,处处透着雅致。
令仪心头涌起两分真切的喜欢,缓步走了过去。
走近细看才发现,这竟是一整套从女子出生、及笄、出嫁,直至终老都能用的嫁妆器具。
小到梳妆镜匣、针线盒箧,大到卧床桌椅,一应俱全,件件精巧,处处贴心,像是早早便为女子一生备下的周全。
“令仪啊,这东西你还是别带了。”
上首的讷尔布见她久久停在那套家具前,神色有些不自在,愣了愣,才一脸不情愿地开口。
“阿玛从你出生的时候,便亲手为你备下了这些东西,又何必用旁人送来的。”
令仪闻言一怔,心头疑惑——她原以为,这是宝亲王送来的,难道不是?
讷尔布见女儿面露诧异,便开口解释:“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送来的添妆。”
他心中暗自腹诽,近来京中但凡能搭上半点关系的,远亲近邻、大小官员,全都赶着上门送礼,无非是想借着女儿出嫁的由头,烧一烧宝亲王的热灶,攀附权贵。
这新科状元纵然才名远播,惊才绝艳,可终究是初入官场,这般随大流送礼,倒也无可厚非。
可问题就出在这礼上,送得太过周全完备,倒像是他自己嫁女儿一般,叫讷尔布心里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眼见女儿看着那套器具,一副十分喜欢的模样,讷尔布怕她真看上那堆东西,便胡乱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位沈大才子,与咱们家素无往来,今日却送上这般重的礼,连赶客的话都听不明白,劳累为父陪他枯坐半天。依我看啊,只怕是个一心想攀附皇家的投机之辈。”
令仪闻言猛地抬头,双眸骤然睁大,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阿玛,你说,他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