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天气一日凉过一日,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已带了几分清寒。
九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大吉,宜嫁娶。
官道之上,鼓乐未歇,富察景明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间皆是少年意气,站在堂中格外惹眼。
康熙立在高堂之上望着,素来沉敛威严的面上,也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温和与暖意。
待婚仪完成,他才登车回宫,在路上,男人难得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对着身侧的人儿絮絮叨叨地说起旧事。
一会儿回忆富察景明幼时最是懂事乖巧,惹人疼惜,可偶尔调皮顽劣起来,也着实让人恨不得拎过来狠狠教训一顿;
一会儿又轻声念叨,不知他们的宝贝儿子胤琛,将来长大娶妻时,又会是何等模样;
说着说着,男人眼底便泛起光亮,满是期待,笑意也慢慢爬上眉梢。
“等咱们的胤琛长到二十岁加冠之后。”
他顿了顿,又轻轻摇头。
“还是十五岁吧。”
男人的声音变得越发温软,像罐子里慢慢融化的糖块。
“待他长成,咱们便抛开这紫禁城,抛开朝政琐事,去江南水乡,去名山大川,游山玩水。”
男人使劲抿了抿唇,却藏不住眼底突然升起的忐忑,整个人就像只努力维持着形状的彩色泡泡,只要被人轻轻一戳,就要破碎了。
除了祈求神女降下救赎,万万要垂怜这凡人一分,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有……只有咱们两个人,好不好?”
他鼓起勇气,满怀期待地侧首,望向依偎在自己肩头的女子。
生怕看见她眼底的抗拒,然后,自己便又要像这么多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只能自己在心底安慰自己。
目光落下,却见女子双目轻阖,呼吸浅浅,竟是早已睡了过去。
康熙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一声,低声呢喃:“这几日怎的这般贪睡,坐于马车上也能睡得这般沉。”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调整姿势,想让她靠得更安稳舒适些。
可揽在她腰间的手,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竟骤然一片冰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康熙心头猛地一紧,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他轻轻晃了晃女子的肩,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发颤:
“曦儿……”
没有回应。
“云曦……”
人依旧闭目不醒。
恐慌如潮水般瞬间淹没四肢百骸,他脸色骤变,再无半分帝王从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慌:
“皇后!皇后!你别吓朕!”
车子很快驶入宫门。
那日在宫里当值的侍卫,在漫长的余生里,每每回想起来那一夜的皇帝,仍旧会心有余悸。
他们从未见过那个样子的皇帝。
男人不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怀中紧抱着已然无声的女子,忽而暴怒咆哮,像只失去理智的暴龙,忽而又哀恸痛哭,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皇帝亲自将女子抱下马车,像怀抱着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不许任何人触碰分毫,分明步履踉跄,却又将人护得极好。
那一夜,乾清宫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整座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氛围。
此时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下去,东宫,胤礽处理完政事,就去了花房修剪花枝。
他的手很巧,很快就整理好了一簇精致的花束。
只是,他的脚边不知何时,也落了一堆花瓣。
胤礽却浑然不觉,依旧时不时地摘下一朵看不顺眼的花,边摘花瓣,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喜欢,不喜欢,喜欢……”
胤礽皱着眉回忆……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
某人就提起那啥不认人了,对自己也不理不睬的。
一时之间,他竟有种自己交出了宝贵的东西,却并没有得到珍惜的感觉。
(说的是交出宝贵的势力,不要审我)
心底也骤然涌起一阵羞愤,转头就离开了。
直到如今,隔了好几天……
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话说,都没有一本书,能告诉世人——
女子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是无声的……
还是无言的……
就在胤礽还沉浸在甜蜜的烦恼中时,远处的钟声突然响起,他心中猛地一紧。
一声!
两声!!
三声!!!
胤礽面色苍白,手指不自觉用力,花刺扎破他的皮肉,流出殷红的鲜血。
他愣愣地低下头去,摘掉最后一片花瓣。
“她喜欢……”
随后,他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狂奔着冲出门外,连手中那被摘光了花瓣的光秃秃的花枝,掉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直到三日后,面对众大臣期盼的目光,胤礽还有些浑浑噩噩,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太子殿下,您去劝劝皇上吧!”
大行皇后停灵已满,按理应该奉移到殡宫,可皇帝却执意要与皇后待在一处。
看着皇上那已然快要疯魔的样子,他们也不敢再进谏了,只能暗戳戳鼓动太子上前。
胤礽愣愣地摇了摇头,随后不顾众人的阻拦,失魂落魄地往东宫走去。
他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也许,等醒来以后,就会听到那女子的调侃。
“瞧,开个玩笑罢了,你们都被我吓到了吧!”
可事实证明,那记忆里深刻的几个时辰,分明是一场梦。
(是一场梦)
醒来后,一切都了无痕迹。
她是真的走了,走得那般决绝,以至于,连半分给他们挽留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彼时的太子殿下,亦或是,后来的元亲王。
竟在那样的时刻,心头不合时宜地,涌上一丝茫然。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要一个交代……
(他的势力白给了,不是别的!)
——
隆熙元年,寿康宫内。
“哐当”一声脆响,宜太妃狠狠将一只木碗掼在地上,粗糙的木碗滚了几圈,终究没碎,只留下几道浅痕。
一旁的宫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木碗拾起。
自打太妃娘娘搬入这局促逼仄的寿康宫偏殿,脾气便一日坏过一日,动辄发怒,宫里的下人个个如履薄冰。
屋漏偏逢连夜雨——
前几日,她的老对头惠妃,竟被亲生儿子接出了宫,做起了王府里尊享荣华的老封君,享尽天伦,风光无限。
这般对比,更让宜太妃心中郁气难平,只觉得这日子,再也熬不下去了。
“凭什么!”
宜太妃抬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妒火与不甘,声音尖利。
“同样是伺候过太上皇的人,本宫还比她多生了一个皇子,凭什么她处处压我一头!”
“她是贵太妃,本宫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太妃;她的儿子是堂堂郡王,本宫的儿子,却不过是个贝勒!”
她越说越激动,心绪翻涌间,口不择言:“就连那外八路的富察景明都……”
话音未落,一旁的宫女再也不敢装聋作哑了。
她顾不上尊卑礼数,脸色煞白地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捂住了宜太妃的嘴。
“娘娘!这话万万说不得啊!”
自打太上皇禅位,新帝登基,这宫里的形势早已翻天覆地。
从前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如今句句都能要了人命。
从前那位,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半子,即便有些闲话,只要不闹到帝王跟前,也无人深究。
可如今不同了,上头那位,可是人家的同胞兄弟,
为了自家九族性命,宫女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诫。
“主子啊,您忘了前几日被责罚的事了吗?”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就因往日里摔碎的瓷碗瓷碟太多,如今殿内只得用这些粗陋的木碗木筷,来了贵客,连件拿得出手撑场面的器物都没有。
连她这个奴才的住处,都比这儿体面几分呢!
宜太妃被说得心底也是一阵后怕,眼底的怒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委屈与酸涩。
“我……我就是不服啊……”
她说着开始哽咽起来,简直要哭出声来了
“凭什么,偏偏只有我要受这般委屈,过这窝囊日子……”
说到这,心底的怨怼再也压抑不住。
“惠妃那个贱人,不过是命好,早早便巴结上了贵人,可是我,我也想投靠来着啊,不过是晚了一步,没赶上……”
宫女闻言,又是一惊,连忙再次捂住她的嘴,欲哭无泪,声音里满是哀求。
“我的好主子,求您了,咱们好好地活着,行不行啊?”
宜妃委屈地点点头,总算不再开口。
她抬头望向天边,紫禁城高高的城墙,竖起了皇室的威严,却也成为了,她们这些女子,一生的困顿。
她低声呢喃。
“娘娘…没人再为我们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