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说完木兰秋狝四个字,嘴角扬起,连眼睛都亮闪闪的,仿佛带上了光。
佟云曦有些疑惑:“木兰秋狝?”
“可不是嘛!”
惠妃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雀跃。
“往年都是八月底动身,浩浩荡荡出了京城,骑马射猎,蒙古王公设宴,那场面……”
她说着说着便眉飞色舞起来,忽地一下又顿住了,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看向佟云曦。
“娘娘刚入宫,怕是还不知道这些。”
佟云曦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反驳她。
她嫁入宫中不过数月,确实对这些所谓的惯例,知之甚少。
但木兰秋狝,她却并不陌生——
从前她在西北时,每逢秋狝季,丈夫桌案上的军报便格外频繁。
现在想来,那仿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佟云曦回过神来,看着惠妃一脸期盼的样子,有些失笑:“你现在这样子,倒一点没有初见时的端庄了。”
惠妃的表情微微一滞,旋即摆了摆手,有些窘迫道:“娘娘可别笑话臣妾了,实在是在这紫禁城……”
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似是倾诉,又似乎在喃喃自语。
“臣妾自十三岁入宫,到如今快二十年了。”
“这紫禁城的每一块砖,臣妾都已数了无数遍了!否则,又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岁月呢?”
二十年!
佟云曦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即使她身居高位,进宫一个月,就已觉得处处拘束。
二十年,从一个庶妃熬到四妃之首——这其中的煎熬,她竟有些不敢细想。
惠妃见气氛低落下去,连忙又笑道:“不过出去也累,带着一大车的家当,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
“而且蒙古那边风还大,吹得人脸疼。只不过就是——”
她顿了顿,出神地看向窗外那一角的四四方方。
“就是,能看看不一样的天地罢了!”
佟云曦这才放下茶盏,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
此刻的惠妃,不像是八面玲珑的四妃之首,倒像是个,被关在后宅,困久了的普通妇人。
佟云曦喝了口茶,这才语气淡淡道:“等皇上定了随行名单,本宫替你问问。”
惠妃闻言,两眼放光:“娘娘若肯在皇上跟前提一嘴,臣妾感激不尽!到时候臣妾给娘娘打下手,保管把行装收拾得妥妥帖帖。”
佟云曦被她这股子热乎劲儿逗笑了,正要说话,惠妃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那边的围场附近有一片白桦林,秋天的时候,漫山遍野跟铺了金子一样。臣妾十八年前路过一回,只远远瞧了一眼,记到现在。”
“十八年前?”
“可不是嘛。”惠妃叹了口气。
“那时候臣妾刚进宫没两年,什么都新鲜。后来——后来就再没那个兴致了。”
她说“后来”的时候,语调很轻。
佟云曦也没有追问。
后宫女人的“后来”,无非是那几样东西——恩宠渐淡,日子渐长,能看的风景渐渐只剩下头顶那一块天。
谈笑半晌,惠妃心情极好,连眼角都起了笑纹,正要再说说那草原的景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转而叹了口气。
“说到底,能不能去,还是得看皇上的心情。这宫里啊,最要紧的就是揣摩圣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殿外。
“就像前些日子臣妾宫里的那位,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佟云曦顺势接话:“你说的是……良贵人?”
惠妃坐正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是良贵人——不,如今该叫良答应了。”
佟云曦眉梢微动。
这事她也知道,卫氏原是延禧宫的贵人,听说前些日子因着御前失仪,被当场降为了答应,连封号都被褫夺了。
她也就没有多想,怎么如今看着,背后难道还有隐情不成?
惠妃觑着她的脸色,见她平静无波的样子,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
“那良答应虽说降了位份,可到底还有几分颜色,又不太安分。”
惠妃顿了顿,这话她说得就有些亏心了。
那良答应出身低贱,却能生下八阿哥,凭的不就是那副天人之姿吗?
“臣妾或可寻个由头,将她挪去更偏僻的宫苑,也免得她哪日再不识好歹,再冲撞了圣驾。”
佟云曦放下茶盏,她算是听明白了。
所谓的御前失仪,想来应是勾引皇上失败了。
佟云曦摇了摇头:“不必。”
惠妃有些讶然地抬眸。
皇后娘娘总不会想将她赶尽杀绝吧?
可那毕竟是皇子生母,她心底一时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佟云曦淡淡开口。
“她一个后宫女子,想争宠,本也不是什么大错。”
光透过窗棂洒在佟云曦的眉眼。
“这宫里本就是个斗兽场,把人逼成这样的,是这四面宫墙,是重重规矩。最不济——”
她停了停,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了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也不是哪一个女人的错。”
皇上若是不愿意,又有哪个女人能勉强得了他?
惠妃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在后宫沉浮几十年,见过太多女人,有大度的,只为做给皇上看的,有阴狠的,要人命时连眼皮都不眨,也有虚伪的,满嘴仁义道德,转身就下绊子。
唯独没见过这一种。
她看得出来,最起码,这位皇后说这些话时,是真心实意的。
她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甚至夹杂着几分怨恨。
若是当年佟皇后早些入宫,这宫里的主母决不会是赫舍里那个毒妇,她的承庆也不会……
又有几分庆幸,跟着这样的主子,至少不会被当刀使,用完了就丢。
惠妃深吸一口气,起身行了一礼,”娘娘慈爱,六宫定然同感娘娘圣德。”
这话,她说的真心实意。
佟云曦伸手虚扶了一把,惠妃直起身来,眼眶竟有点微红。
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理了理鬓边的步摇。
“惠妃。”
在她临走之前,佟云曦叫住了她。
“臣妾在。”
佟云曦的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景明性子向来沉稳,你回去也叮嘱一下大阿哥,在尚书房用功读书,别再做些无谓的冲突。”
惠妃连忙点头:“娘娘放心,臣妾回去就跟胤禔说,让他收着点脾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贝子爷聪慧过人,胤禔能和贝子同窗,是他的福气才是。”
这话也不是假的。
她那个儿子,简直就是个莽夫,整天就知道舞枪弄棒。
至于功课,恐怕也就只能比得过,那个养在太后宫里,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五阿哥了!
佟云曦笑了笑,没再多说。
惠妃行了礼,领着贴身宫女翠珠退出了坤宁宫。
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正殿里那道端坐的身影,心中默念……
希望这次,她赌对了人。
出了坤宁宫的门,惠妃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头一回觉得这宫里的天也没那么小。
沿着夹道往延禧宫方向走,经过御花园东侧的穿堂廊下时,假山后头突然传来几道尖利的声音。
夹杂着压低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当时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惨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梁公公理都没理她,真是活该——”
惠妃抬手,示意宫女噤声。
这时,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何止是活该,简直罪该万死,我可听说了,那狐媚子为了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