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音沙哑,手紧紧捏着佛珠,快要捏碎。
“你这是何意?”
佟云曦神色哀伤,眼眶通红,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今日这场戏,不过是要让他明白,即使新寡之身,她也绝不是召之即来,随便一个位份就能打发的。
紫禁城的黑手是伸得很远,可只要有皇上的重视,也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那些流言,都传到富察府了,皇上不知道吗?”
“你也相信那种鬼话!”
康熙扯了扯嘴角,可嘴角刚扬起就垮了下来,一副被伤到的神情。
“从你出生起,朕从来都是百般宠爱,何曾伤过你一分?”
“便是……”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角藏着遮不住的涩意。
“便是你不愿入宫,朕最终也还是如你所愿。 ”
佟云曦的脸上浮现明显的动容之色,而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暗芒,很快就消失不见。
确实,他决断天下,却从未强迫过自己。
可是,他曾经的抛弃,也是真的啊!
他既然不愿给,那她只能亲手去拿了,拿一个…更好的前程!
“空穴不来风,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真相?”
“曦儿,朕说过,朕从来不会骗你。”
康熙苦笑着摇了摇头,“富察恒泰受伤后,朕确实立刻便知晓了。”
“而那味救命的药材,也确实是过了一天,才赐下的。”
屋外惊雷乍响!
佟云曦双目睁大,瞳孔骤缩,指尖狠狠掐入锦缎。
空气顿时凝滞起来,房间里一时诡异的沉默着。
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凄厉尖长的噪音。窗前的白瓷细腻贵重,细长的瓶颈上,却盛放着一支枯黄的菊花。
而康熙却仿若未觉女子眼中迸发的恨意,带着薄茧的手自顾自地抚摸着花瓣,仿佛在抚摸他可望不可及的情人。
“你可知,这支菊花生长在何地?”
这是夫君,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佟云曦神情冷漠,想要上前将其从男人手中夺下,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侧过头,不发一言。
康熙突然笑了,“就在富察恒泰的帐篷外”
“就开在那战场上,朕第一眼看到它,便觉得灿烂顽强,像极了你。”
佟云曦内心惊疑不定,长长的指甲嵌入肉中,面上却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
若这一切真是他的算计和暗害,她就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康熙脸上浮现几分苦涩,“富察恒泰留下遗言,望你再嫁,你果然不会听他的。”
“你怎么知道?”
看着女子警惕的目光,康熙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眼眶微红。
“是朕亲耳听到的”
“富察恒泰临终之时,把你,托付给了朕。”
佟云曦目光中的警惕散去,脸上的面具终于一寸寸皲裂,心中波涛涌起。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心中五味杂陈,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康熙心下一疼,下意识抬手为她拭泪,女子却微微偏头。
男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他轻叹着收回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不停地摩挲着。
“富察恒泰刚受伤之时 ,众人皆以为不过是小伤,没有在意。”
“谁知竟牵动了旧伤,消息传到御前时,又恰逢敌袭。”
“等准噶尔大军退去,已经神仙难救了,朕,也只来及见他最后一面。”
这说法,和青竹所言如出一辙。
说到底,朝野间公认的,是皇帝为救国家栋梁,力排众议。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更多的是后宫妇人的手笔。
佟云曦心底的大石头放下,她抬手拭去泪水,闭了闭双眸,再睁开眼时,心绪已然平复。
抬起头,一身锋芒尽数收敛。
再次看向眼前之人时,眼中带上了三分愧疚,三分茫然,四分不知所措,脆弱的模样惹人怜爱。
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却无人知晓,这声抱歉,到底是对谁说的。
看着女子浓密的长睫轻颤,柔弱的仿佛无枝可依的菟丝子。
康熙适时地张开双臂,将她缓缓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背,语声低低,仿佛要张开温柔的大网,将人困在其中。
“曦儿,朕知你对我无情,只是,不论何时,只要你愿意回头,朕永远都在你身后。”
若是这话被别人听见,只怕会觉得晴天霹雳,如在梦中!
这样卑微至极的话,怎么能从九五至尊的嘴里说出来!
佟云曦闻言,亦是一副十分动容和受宠若惊的神色,她急切地解释道:“表哥,我怎会真的对表哥无情呢?”
却连话都没说完,便几度哽咽。
“我只是,只是……”
康熙眼中爱意如水,“朕知道,曦儿只是太重情义,从今以后,就让表哥来照顾你好么?”
在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下,佟云曦一时有些慌了,急忙转过身去。
康熙见状心中一动,从身后虚虚地环绕住她。
“你还没说 ,要不要答应朕呢?”
佟云曦低着头,声如蚊呐,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
“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问过我什么?”
室内一片寂静,即使再小的声音也很清晰,何况康熙把心神都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然而,此时他仍然像是没听清一般,不可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女子一双水眸透亮,眼底藏着羞怯,却红着一张脸抬起头,坚定的和男人对视。
“那个问题,你再问我一遍,可好?”
她从来就是这样的柔韧,果敢。
康熙颤抖着双手,克制地握住女子的肩膀,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话,跨越十年,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夜晚,被他再次说出。
“朕,朕鳏居失偶,后位虚悬,以锦绣江山为聘,尔可愿与朕结为连理,共度余生?”
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愿意”
佟云曦微微一笑,眸中仿佛落入星光 。
兜兜转转,她还是得到了年少时最想要的东西。
她即将拥有一切,锦绣前程,权利地位,荣华富贵,只除了…那个一心一意的爱人。
佟云曦抬起双手,回抱住激动的男人,轻闭双眼,一滴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很快就落入地面。
康熙只觉犹在梦中,十年前的疯狂之举 ,而今,终于夙愿得偿。
男人用力抱着眼前的女子,久久不动,仿佛要将她嵌入骨髓。
二人紧紧相拥,仿佛一切隔阂和芥蒂都消散,如同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男人眼中墨色翻涌。
富察恒泰,国之柱石,怎么会有人害他呢?
只不过,是恰好突遇敌袭,又恰好几个小太监腿脚不便,耽搁了些时间罢了。
即便药物不曾短缺,他旧伤严重,也是没几年可活的。
康熙大手揽着掌中纤腰,仿佛恶龙守护着自己的珍宝,他闭住双眸,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大战数年,不知多少战士为国献身,实在是可敬可叹 !
圣君在上,也只能施恩于家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