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红江弯下腰把照片捡起来,翻过来一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怪异感。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眼睛大大的,咧着嘴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跟他的小儿子,竟有七分相像。
他心里的怪异感更强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把照片翻到了背面。
背面是一片空白,只有最下角,用钢笔手写了一个字——“江”。
那个字写得娟秀工整,笔锋柔和,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胡红江盯着那个字,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江。
这么多年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他“江”。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当年。那时候他还年轻,壮得像一头牛,是地主家田庄上的长工。而她,是地主家的小姐,穿着月白的衫子,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他管她叫“小姐”,她私下里管他叫“江”,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每次叫他,他都觉得骨头酥了半边。
他们在苞谷地里翻滚过,苞谷杆子密密地遮住了天,两个人的汗水混在一起,沾了一身的碎叶子和泥土。他们在她家的柴房里偷过情,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两个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可那刺激却让人上瘾。后来她嫁了人,有了新丈夫,可他们还是断不了,甚至在婚房里——她和新任丈夫的婚房里——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幽会,像是在干一件最不该干、却又最让人疯狂的坏事。再后来,小鬼子的炮声响了,满世界都是轰隆隆的爆炸声和呛人的硝烟,他们在炮声里最后一次相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抱在怀里。
可终究,她跑了。他们全家都跑了。小鬼子还没打过来,她家里提前得了消息,连夜收拾细软,套上马车,往南边跑了。他赶去找她的时候,只剩下空荡荡的宅院。他站在那空院子里,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回答他。
接着,他就被小鬼子俘虏了。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多想。好不容易从小鬼子那里跑出来,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可兵荒马乱的,哪里找得到。他孤独伶仃地活了好些年,后来终于又结了婚,有了孩子,进了红星轧钢厂,凭着一身好手艺,从学徒一路爬到八级工,又当上了锻工车间的主任。
他现在的媳妇叫他“老胡”,从来不会叫他“江”。那样暧昧的称呼,那样软绵绵的尾音,那样娟秀工整的字体——只有她,只可能是她。
胡红江一下子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抓住了那张照片。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扯住了面前那个撞他的人。
“赖三?”
胡红江愣住了。眼前这人,不正是他们锻工车间的赖三吗?进厂两年,一个普通的一级工,平时油头滑脑的,干活偷奸耍滑,没什么大本事,嘴皮子倒是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胡红江平时几乎不跟这些低级别的工人打交道,也就勉强记个名字。
“嘿嘿,胡主任,您还记得我的名字。”赖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脸上表情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试探什么,“我还当您贵人多忘事,平时基本不跟我们这些一级工说话,不会记得我呢。”
胡红江板起脸,多年当主任养成的威严一下子竖了起来,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胡说!你这么个大活人,我怎么会不记得?”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抓着那照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普通:“赖三,你吃饭就吃饭,撞我做什么?”
赖三的目光一直在他手里那张照片上打转,闻言连忙点头哈腰:“胡主任,撞了您真是抱歉,我这人毛手毛脚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只是……”他伸出手来,手指往前探了探,“那张照片,您能不能还给我?”
胡红江的手下意识地抓得更紧了。他把照片往掌心里收了收,目光锐利地盯着赖三的脸,问:“这张照片,你哪来的?”
赖三本来想照实说的——来之前那人教过他,要是胡主任问起来,就老实说,把人引过去。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胡红江平时在车间里的做派,那张永远板着的脸,那不容置疑的权威,那种让他这种小工人抬不起头来的高高在上。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眼珠一转,说:“哪来的您别管,那是我的照片。”
胡红江的心猛地揪紧了,一股莫名的焦急伴着恼怒涌上来。可赖三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好像在戏弄。
“快还我吧,胡主任。”
今天没写完,明天补2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