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站起身。
他现在参加了厂里的大项目,上面挂了号的。就算有人搞事,厂里也顶得住。但这年头公开吃肉,眼红的人太多,还是得防着点。
推门走到廊檐下,听到动静,院里几十个人立刻把头转过来了。
“各位。”何雨柱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满院都听得见,“我家在吃肉,大伙都闻到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许大茂吆喝:“是啊,傻柱,你咋偷偷吃独食呢?”
何雨柱看他一眼,面色不变,说:“这是我何雨柱斗老虎、搏黑熊,费了老命,深山里打回来的肉。明天我还要下乡去打猎——”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前中后院的人,都来了不少。
“我当然不能吃独食,大伙儿邻居一场,我不在的时候,请大家多看顾我家,别让小偷小摸的钻了空子。今儿,我请大家,喝碗肉汤!”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炸了。
“肉汤!听到没有,傻柱要请咱们喝肉汤!”
许大茂头一个叫起来,端着碗就往前凑,“柱子,咱俩前几天还一块喝酒呢,我能来块肉不?”
“去去去,一视同仁。”
何雨柱无语,许大茂这个棒槌,想吃肉也不知道私下说,大庭广众的乱嚷什么。
“哎,我明天要结婚呢。”
许大茂不死心,“拿块肉回去,让我媳妇也尝尝!”
何雨柱没再理他,扭头冲院里扬声道:“都回去拿碗,一人一碗。自带碗勺啊,我可不管发碗。”
他转身进了厨房,弯腰从灶台旁边搬出一个大铁桶,足足有半人高,沉甸甸的,端到外面,往地上一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桶盖一掀,白腾腾的热气呼地冒了出来,肉汤的香味像是被解开了封印,哗地一下泼满了整个院子。
汤里不是清汤寡水。一块熊肉被细细地切成了臊子,每一条肉丝都煮得极烂,散在汤里,用勺子一搅就翻上来。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在灯光下亮晶晶。
何雨柱把铁桶搬到门口,拿大铁勺往桶沿上一敲,当的一声脆响。
“一个一个来!”
院子里的人早就围成了一圈。瓷碗,搪瓷缸子,什么家什都端出来了。
三大妈头一个挤到跟前,捧着一个大海碗,满脸是笑:“柱子,还是你仁义,知道照应着院里。你三大爷这阵子老喊冷,饿得体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甭说了三大妈。”何雨柱打断她,大勺往桶底一舀,连汤带臊子舀了一大勺,往她碗里一扣,“给您多来点。”
三大妈端着碗,手都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汤,咽了口口水,嘴上还要说:“哎哟,太多了太多了。”
后面的人眼珠子都快掉进铁桶里了。贾张氏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了队伍,手里端了个比脸还大的海碗。许大茂三两口把糊糊喝完,身体一用力,就把一个妇女挤出去,自己站到了中间,边喊:“赶着投胎呢,别挤我,后边去!”
那妇女也不敢跟他犟,默默站到后面去了。
何雨柱一勺一勺舀,汤水哗啦啦地往碗里淌。每人一勺,不多不少。肉臊子沉在桶底,每舀一勺之前他都先搅一下,尽量匀着来。
院子里响起了稀里呼噜的喝汤声,此起彼伏的咂嘴声,还有压低了的“香!”“真香!”的赞叹。
贾张氏喝完一碗,舌头在碗底转了一圈,又腆着脸凑上来了。她把那只大海碗往前一伸,几乎杵到何雨柱胸口:“傻柱,你刚才那一勺还没占我个碗底呢,再给来一碗呗。”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大勺往铁桶上一搁,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去去去,你家欠我一百多块钱还没还呢。”
“一百多”这个数字像块砖头,结结实实地拍在贾张氏脸上。她气势当场就泄了一截,脖子往后一缩,嘴上却还不肯服软:“钱是钱,汤是汤,我多喝你一口能咋的?我们家东旭以前那么照顾你。”
“照顾我?”
何雨柱看向她,声音加大:“照顾走了我一百多块钱是吧?您问问街坊邻居,谁家攒一百多容易?要不这样,您现在把钱还了,我立马再给您舀一勺——不,两勺!”
贾张氏脚步往后退:“傻柱,你真是掉钱眼里去了!”
她转身就想溜,何雨柱反倒追上几步,嗓门又提了半分:“别走啊张大妈,先还二十也成!您家不是刚领了抚恤金吗?大几百呢!”
“抚恤金”三个字一出口,吓得贾张氏跑得飞快。何雨柱还在后头喊:“您不还钱,我改天去街道告你了啊!”
贾张氏在她家门口刹住脚,回过头来库库喘气:“傻柱!借你点钱就上街道,你不仁义!”
这时候,易中海从屋里出来了。
他听老半天了,眼见情况不对,自然要前来主持公道。
这会儿走到院子中间,皱起眉头。
看了看两家人,随即面对何雨柱,摆出一副长辈训话的架势:“柱子,邻里邻居的,你这么逼迫,像什么样子!”
何雨柱看到他,呵呵一笑说:“一大爷,要不你帮贾家把钱还了?”
易中海的喉咙一梗。
转而语气放缓说:“柱子,我以前怎么教你的?要照顾邻里,尊老爱幼。张大妈年纪大了,你尽量体谅些,别为了几个钱伤了街坊的情分……”
“听我的话,再给张大妈一碗肉汤,这事就算了。”
何雨柱把手一摊:“得,借钱出去,收不回来,还得赔肉汤。”
他根本不接茬,转过身,拿铁勺搅了搅桶里,又给人打起汤来。
他这样嚷嚷,就是要在全院再次加深印象,贾家借他钱了,不还。
多嚷嚷几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钱不还,不是没钱。
省得以后真告街道了,被他们倒打一耙,说他何雨柱不顾邻里情分、没良心。
这年头住在四合院里,名声比钱重要。
名声就是话语权,就是活在院子里的脸面。
名声好了,到哪儿都有人帮衬着;名声坏了,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这钱他要讨回来,而且要堂堂正正地讨回来,让谁都挑不出他的理。
易中海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脸色变了变,上前一步低声说:“柱子,贾家的钱会还你的,可你以后别这样大嗓门嚷嚷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何雨柱头也没抬,无所谓地说:“还了再说。”
还是不接茬。
易中海胸口一阵气闷,柱子怎么变这样了呢?
难道结个婚,真能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
他的目光隐晦地瞟了何家屋檐下担忧观望的秦美茹一眼。
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何雨柱,忽然换了种语气。不再是训斥,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岁月分量的叹息。
“柱子,你还记得你爸刚走的时候吗?”
何雨柱手里的勺子停了。
他抬起头,神情一怔。
思绪忽然被拽回了太久远的记忆里。远到那些画面都模糊了,像一张泡了水的旧照片,只剩下些隐约的轮廓。
有一天开始,那个人,何大清,就再也没出现,他当时是哭了还是没哭?记不清了。
易中海见他怔住,知道他想起来了,语气又沉重几分:“当时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多看顾你。他说他不在了,让你多听我的话。你那时也是点了头的——你现在这样,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何雨柱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着易中海那张写满了殷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交代?”
“呵呵。”
他需要跟那个人交代吗?
易中海却是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缓和了,带着股莫名的笃定:“你爸是个粗心的,走的时候连你们一个月的粮票都拿走了。是我借给你一袋粮食,后来你手头紧,我又借给你三十块钱——”
“这些我还了吧。”
“啊?”
何雨柱重复:“一大爷,这些,我还了。我没记错吧?”
易中海脸色变了,看何雨柱的神色,十分难言。
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钱他真还了!
只能顺着话往下接:“钱是还了——可情谊一直在啊。这些年来,我扶持着你们兄妹俩长大……”
“就是念着这些情谊,我才听你的话,借了一百多块给贾家。”
“现在那一百多块还不上,一大爷,钱回不来——你的情谊,也永远回不来。”
何雨柱趁机,又不停地念叨一百多块。
易中海现在是听到这个一百多就头疼,连忙阻止他的话:“行了别念了,我去跟你张大妈说说!”
合着,是因为这一百多块,傻柱才跟他们生分?
易中海好像有点明白了,怪他眼拙,以为傻柱是个老实的,能念着情分,原来不但喜欢找女人,还念着钱。简称贪财好色!算他看错人了!
“那你可快点让她还我钱,一百多块呢!”
何雨柱的声音追上来,又念了一次。
易中海头胀,无奈,只能走去贾家。
走了没几步,秦淮茹从人群后头绕了出来,迎着他就要说话。
易中海看见她,脚步停下。
看到秦淮茹,他心里就是一阵烦闷。
忽然连贾家的门都不想进了。
想到苏联专家加班,正是全厂工人拼命学本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进步,他站在第三排,偶尔会听不清,学的还没刘胖子多。
想到这个徒弟的不堪教化,为了证明自己能带徒弟,他加班熬夜地教,可还是教不会。
易中海知道王德厚有私心,想扶持关系好的另一个七级钳工,故意排挤他。
可那又如何?要是他的实力强,王德厚再怎么找理由也没用。
偏偏,秦淮茹已经严重拖了他的后腿,成为王德厚打压他的筏子。
易中海一句话没说,当即转身,回自己屋。
何雨柱回到铁桶后面,倒是看得稀奇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易中海居然不帮贾家了?
没多想,哟呵一声,继续发肉汤。
一些被家里人新喊出来的,呼啦一下,围上来了。
热汤舀进碗,腾腾地冒着白气。喝到汤的抹着嘴,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话头很自然地就转到方才那场热闹上。
“贾家真不是个好的。没钱也就罢了,听说刚领了好几百抚恤金,有钱也不还,这不是摆明了欺负柱子老实嘛。”
“就是。贾东旭一走,贾家可是一跃成了富户。前些天一大爷还让傻柱多照应她们家,照应啥呀?她们家照应别人还差不多。”
“你瞧见没,一大爷刚才那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要我说,柱子够仁义了,换了别人,早就堵着门口骂了。”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飘进贾家那扇紧闭的门板里头。
许大茂端着他的碗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何雨柱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傻柱,可以啊你。”
何雨柱顺手拿起勺子,往他碗里又加了半勺汤。许大茂赶紧低头嘬了一口,话不停:“你小子,现在跟一大爷对线都不落下风了。你没瞅见?院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帮你说话。”
他咽下汤,拿袖子抹了嘴角的油,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这要是搁以前,哪回不是帮着易中海,骂不死咱俩。”
“去去去。”何雨柱拿手肘把他往一边推,“骂的都是你。我什么时候挨过骂?”
“那是因为你都站易中海那边,你跟他对立试试?”
忽然反应过来,何雨柱刚刚跟易中海对立了。
“这就是名声啊。”何雨柱小声说。
“啥?”许大茂不解。
何雨柱看他,感觉好笑。
许大茂的名声,是全院最臭的,都沉底了。
坏到院里有什么事,大家都第一时间怀疑是他做的。
而且往往还真是他做的。
要不是他意志坚强,但凡懦弱一点,恐怕门都不敢出了。
不像自己,有发肉汤在前,三大妈带头帮忙说话在后。
“没什么。”何雨柱笑了笑,拎着空铁桶,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