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手背抹了抹嘴角,话头就打开了。
“现在这肉啊,是真愁人。粮食也是愁。全国各地缺粮——实话跟你们说,我那儿正有个大缺口呢。打算最近拉上一批人,一块儿下乡打猎。”他看着罗居,“小居,你要真想买肉,留个地址。回头我打着了东西,给你送点去。也甭说什么钱不钱的。”
罗居连忙摆手:“这可不行!必须给钱!”
何雨柱一抬手打断他,酒没喝,话却上了头:“我是真心敬佩你们这一批人。当着大官,不贪污,不腐败,什么东西都按平均分配。为国家做了那么多事,连口多余的白饭都没吃上。”
他指了指包厢外面的方向,“外头街上多少馆子?有钱人天天来吃。你们要真想弄点钱搞粮食,能没办法?能吃不上一顿好的?”
“偏偏搞了这计划经济,把钱卡得死死的,连自己人都不能多占一点。”
他的声调高了一分。
“为了谁?为了咱们老百姓。”
“你想想,要是换上外国那批资本家,换上一群走资派——”
他把玻璃瓶放下,手往凳子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就这两年来,不知道得饿死多少人!”
罗居被他拍凳子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桌上的盘子,嘴里直说:“柱子兄弟,你手劲真大,悠着点,悠着点!”
何雨柱“嘿”了一声,挠挠后脑勺:“上头了,上头了。”
可他心里还有话没倒完。再过一个月,连在外头花钱多吃饭的资格也要没了。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平均,还不是为了老百姓不饿死。
他端起北冰洋,脸上带着一种不知是感慨还是骄傲的表情,自己生在祖国,这么伟大的时代啊。
玻璃瓶橙黄黄地举到半空,映着头顶的灯光。
“老爷子,我敬您一杯!”
罗老爷子也端起了瓶子,两人隔着桌子碰了一下瓶口,各自抿了一口。北冰洋贵着呢,可不能像喝大碗茶那样一口吹了。
汽水咽下去,罗老爷子把瓶子搁回桌上,看着何雨柱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何同志,你说得对。咱们的计划经济,就是为的打倒走资派,就是为的集中力量干大事。”
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审视着什么:“只是啊,我们也于心有愧。对不起你们这些老百姓。这一两年,没能提前预防好,闹出这么大的困难。”
何雨柱连忙接话:“这谁能预料到?天灾的事情,谁也没长后眼不是?”
罗老爷子摆了下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展开。他方才被何雨柱那番话触动了,但多年养成的警惕心让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个适合深谈的地方。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
“只是何同志,有个事得跟你说,往后可不能拿肉到饭店来做了。在自家偷偷吃就好。”
“怎么了?”何雨柱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罗居眼珠转了转,脑子里忽然过了一遍条例,脱口而出:“我知道!你这叫资产阶级的享乐主义——别人都没肉吃,你一个人吃肉。”
“我这是打猎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何雨柱连忙说。
“那你就是偷猎野生动物资源!”
何雨柱头发都要炸起。刚才那一腔豪气消散得干干净净,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都要饿死了,就弄点肉吃,怎么就成了偷猎了呢?”
“那你还是投机倒把!”
罗居越说越顺溜,“你拿着肉出来消费,是不是换饭吃了?你这叫破坏国家统购统销!”
三条罪名,一条比一条大。
何雨柱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换!我等会儿是要付钱的!就是跟堂头换了个座位,多余的肉,是送给他的——我没换东西!”
他猛地转头,看见罗老爷子坐在那儿,面色平静,嘴角竟然含着些微笑意。
“老爷子,您说说!我真没干坏事!”
何雨柱额头是真要冒汗了。他拎着肉出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堂头也是一口答应,谁知道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罗老爷子这才缓和地开口,语气倒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没事。你拿肉出来确实不太合适,那堂头本不该接——怕是起了几分贪心。”
他端起桌上茶水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这事可大可小。等下我帮你跟店主打声招呼。只是往后别再这样了。怕就怕有心人。”
何雨柱一颗心从嗓子眼落了回去,长长出了口气。
他也是忽然反应过来了,有些事,不是他做没做,而是在别人眼里,怎么看。
拿块肉出来,风头太大了。
幸好,这次有人兜着。
他端起北冰洋,一口气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橘子汽水把喉咙里那股焦躁劲儿浇了下去,让人感觉几分舒坦。
“明白了,老爷子,往后我再也不这么干了。”
他心有余悸地扫了眼包厢外面,看看有没有人走动,回想起刚才那番话——他今天要是真被扣上这三顶帽子,别说打猎了,连锅铲都握不住。
罗居在旁边嘿嘿直乐,刚才那股少年人的严肃劲儿全没了,被爷爷瞪了一眼才收敛住。
罗老爷子看着何雨柱,夹了一片肉。嚼着嚼着,那双肿泡眼里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
这小伙子,是个真诚人。
三人又聊起别的来,算是谈得来,时间渐渐流逝。
外头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王府井的路灯亮了。透过包厢雕花的木窗,能看见街头稀稀落落的人影。何大勇他们在外头桌上已经放了筷子,时不时朝包厢这边张望一眼,又不敢靠近——那两个警卫员虽然穿着朴素,站在门边往那一戳,像两截铁塔。
吃饱喝足,何雨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得,今儿就不跟你们多说了,我家里几个还在外头等我呢。”
罗居连忙从兜里往外掏钱,刚夹出几张票子,何雨柱就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这可别,千万别。你要是拿钱,那不是看不起人嘛。”
罗居还想坚持,把钱往前递:“柱子兄弟,我也不缺这点钱,你就收着呗。”
“交个朋友,别磨磨唧唧的。”何雨柱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罗居看了罗老爷子一眼,只好把钱收回去。他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片,摸出钢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递给何雨柱:“行,那就当交朋友。我的地址在这上头,往后有什么事,你来这儿找我。”
何雨柱接过纸片扫了一眼,心想好家伙,住在那的人可不简单。
那片地方,普通人都别想靠近。
他把纸片小心揣进兜里:“行。我打着了肉,按这地址给你送去。”
罗居说:“你到门口报何雨柱和罗居两个名字就成。”
两方说定,何雨柱也不再多留,撩开包厢的门帘就往外走。
外头桌上,几个盘子已经吃得干干净净,汤汁也蘸光了。何大勇见他出来,抹嘴站起来,其余几人也跟着起身。
“你们先坐会儿,我去结账。”何雨柱按了按手,转身朝账桌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一个人微微弯腰,正跟堂头低声说着什么。那人身形瘦长,穿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后背微微佝偻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低声下气。
何雨柱脚步一顿,站在一根柱子后头没出声。
这不是张主任吗?
就听张主任压着嗓子问:“……我先前说的入职的事,您看成不成?”
堂头哗啦啦翻了几下账本,合上了。抬起眼,语气平淡,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抱歉了,张先生。不能过。”
张主任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怎么就不能过了呢?先前不是说好的?咱们俩这关系——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堂头把账本往桌上一搁,抬起眼来,目光冷了几分,盯在张主任脸上:“我是欠你一个人情,但什么时候还都行——可不能拿萃华楼开玩笑。”
他说着,指尖在账本封皮上敲了敲:“老张,你先前跟我说的是,你是正常从轧钢厂离职,跳槽到我这边来。可我去轧钢厂调了你的档案看——你分明是贪污厂里的物资,手脚不干净。这种人,我萃华楼可不敢用。”
张主任的脸刷地涨红了,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一耳光。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了起来:“胡说八道!那都是李怀德污蔑我!他是为了推他那个厨子上位,故意把我给整下去的!”
堂头听完,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怜悯,语气却更淡了:“人家一个副厂长,专门污蔑你?”他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数据实打实摆在那儿——他还能乱改数据害你不成?我可打听到了,最近上面派了人进轧钢厂查账,两位厂长一点事儿没有。你说他害你?他自己副厂长的位置不打算要了?”
张主任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到极低:“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当时是做了点小动作——但绝对不是为了贪公家东西!只是跟手下一个厨子有点私人过节。谁知道那厨子能傍上李怀德的大腿……你要是让我进萃华楼,我绝不贪任何东西,哪怕从最底层干起——洗碗都行!炒菜都行!”
“抱歉。”堂头这一声欠奉任何多余的解释,干脆得像一刀切下来的菜刀,“不收。”
“老李,再给个机会吧……”张主任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
堂头不再看他,扬声唤了一句:“伙计,送客。”
立刻有跑堂伙计应声过来,往张主任身旁一站,脸上赔着笑,身子却恰恰挡在他和账桌之间:“您往这边请。麻烦您在别处再看看。”
张安民面如槁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萃华楼不是寻常馆子——整个四九城里最高级的餐馆之一。他能来问,全靠跟这堂头早年结下的几分交情。原本以为凭着这份人情,再怎么也能挤进来。谁知道轧钢厂的档案对他影响这么大。
他脚步沉重地转过身去。
刚一转身,就看见何雨柱站在柱子旁边,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拿眼瞅着他呢。
“傻柱?你……你怎么在这里?”
“哟,张主任。”何雨柱啧了一声,下巴往旁边一扬,“您能来应聘,我就不能来吃饭?”
张安民下意识回头看了堂头一眼。堂头正拿抹布擦着柜台台面,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那一眼不算严厉,却冷得像冰。
他当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堂头在王府井一带交际甚广,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要是惹得他不快,别说萃华楼,整个王府井的馆子都有影响。他狠狠瞪了何雨柱一眼,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傻柱,不是被告发了吗?怎么还好端端站在这儿?还有钱来萃华楼吃饭?
何雨柱嘴角翘得更高了些,慢慢悠悠地开口:“啧,张主任,你这应聘呐——”他拖了个长音,“没成?”
“哼!”张安民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声,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扭头就走。脚步很快。
走慢了,那不是给人看笑话嘛!
何雨柱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一阵舒畅。没想到轧钢厂的档案还能拦着张安民找工作——真叫一个报应。
他收敛了笑意,这才走到账桌前。堂头早换上一副和善面容,给麻利结账,接着六人离开。
他们走后,原来包厢里,罗居好奇地问罗老爷子。
“爷爷,你不是教导我做人最要公正吗,不能滥用私权,居然会愿意为了柱子兄弟跟萃华楼打招呼。”
罗老爷子瞪他一眼,说:“我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怎么?”罗居不理解,觉得冤枉。
罗老爷子没好气的说:“我让你别滥用私权,是让你做个耿直人,不要偷奸耍滑,不是让你不知变通,死板的人能有什么出息?我们当年打小鬼子,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变化,越是革命就越要灵活,我们出了多少兵神?都是用最灵活的脑袋去应对不同的战况,要是跟你这个木鱼脑子一样,那咱们还打得赢啊?”
一番话说得罗居哑口无言。
合着,你不让做的事就是耿直,你让做的事就是变通啊。
真是老一辈人特有的灵活。
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何雨柱领着秦美茹和四个亲戚穿过院子回家。一进门,他就让五个人先回屋歇着,自己转身去了三大爷家。
阎埠贵正坐门口乘凉呢,手里拿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何雨柱开门见山:“三大爷,麻烦您个事。帮我家四个亲戚找个炕睡一宿,一人给一毛钱。”
阎埠贵眼睛一亮,蒲扇都不摇了,嘴里却还要客气两句:“哎哟,街里街坊的,这怎么好意思收钱呢——”
手上已经把那四毛钱接了过去,往兜里一揣,“包在我身上!等会儿弄好了我来喊你们,包他们睡得舒舒服服的。”
何雨柱知道他的秉性,事情交给他放心,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