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良兵本就内向木讷,被这阵仗吓住了,惶恐地站着,低着头搓着手指,半天不吭声。
何大武一看这架势,心想不对头,可别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赶紧说:“嫂子,我家里还有活,先走了。就是过来递个话,免得人走了你们还不知道。”
说完,脚底抹油,转身就溜。
院子里,只剩下何大山一家无比寂静。里屋的门框后,何石头、何翠翠、何小芽三个小脑袋探出来,大气都不敢出。
李梅盯着何良兵的脸,说:“良兵,你说话呀。你的名额被抢走了,你自己都不上心吗?”
何良兵终于小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妈……要不,就算了。”
“算了?”
李梅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想发火,却又生生忍住,耐着性子问,“良兵,你告诉妈,你到底想不想去?只要你想去,妈就给你争来。”
何良兵沉默了许久,终于,极其微小地点了一下头。
“……想去。但是,大哥也想去……给他吧。”
“傻孩子。”
见他说出来,李梅反而笑了,“什么大哥,那是个堂哥!要是真心疼你的亲大哥,会不主动把名额让给你吗?”
又转头,看向炕上沉默的何大山,说:“诶,你也是,几十年了,都是你吃亏,最犟,不肯低头。”
“看着威风轰轰,气性大,本事大,实际上吃亏最多。”
她数落着,让何大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看了她一眼,但终究没反驳。
看着父子俩这模样,李梅心里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原本是气昂昂站着的,这会儿却颓然地坐下,面上也显露出一股凄凉来。
“多好的机会啊……进城吃商品粮的机会……”
“算了,你们都不要,我能说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拦住那三个大男人不成?”
……
昌平镇通往四九城的土路上,何大勇带着两个儿子快步走着。
这会儿,昌平镇和城里已经通车了,早年修的京昌公路,有公交,有铁路。
不过坐车要花钱,车次也不多,一般农民进城还是选择靠双脚走路。
烈日当空,父子三人汗流浃背。
“歇会儿吧。”
走累了,正好路边有棵大树,树下有几块平整的石头。
三人坐下,各自拿水袋喝水。
只歇了几分钟,何大勇就迫不及待站起身:“继续走,早点找到柱子,这事才算定下来。”
何良民跟着起身,两人走了几步,才发现少个人。
回头,却见何良军坐着没动。
“良军,咋啦?快走啊!”何大勇催促。
没想到,何良军抬起头,说:“爸……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你说啥?!”何大勇脸色骤变。
“我太贪心了……”
何良军松开拳头,摊开手掌,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一家一个名额,这个,本来就是良兵的。我不能拿。”
“良军,你……你怎么又变卦了!”
何大勇急了,蹲下身子,抓住他的肩膀,“这不是讲兄弟情面的时候!拿到这个名额,你就能跳出农村,吃上商品粮,到城里当真龙了!”
“以后娶媳妇生孩子,想娶哪个娶哪个。”
“这可是改命的机会!”
他有些急,不遗余力地劝说。
然而,何良军依旧是拒绝:“爸,你带良民去吧。”
哪料到,旁边的何良民也一屁股坐回石头上,大声说:“大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我嘴快,本来就轮不上的,大哥不要,我也不要!”
这下,何大勇是真急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急得冒泡,怎么两个儿子都犟起来了,这样下去,一个名额都兑换不了。
烈阳当空,晒得他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片刻,都没办法,忽而,长叹了一口气。
那股执着,忽然就松了。
想起这些天来心里的纠结,他面露讪笑,这样抢名额,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经受着煎熬?
自己和老四是关系最好的,当初一起骂大哥何大清,觉得大哥自私。可现在,他却做了跟何大清一样的事。
两个儿子这一番闹腾,反倒让他心里清明了一些。
迅速做出决定。
“老二,你必须去。你是柱子点好的。”
又深深看了一眼老大。
心里想,良军,爹对不起你了。
开口:“老二,你在这儿等我。”
“老大,我们去你四叔家。”
何良军猛地抬起头。
何大勇已经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咱们去把良兵换回来。”
何家屯,何大山家。
李梅满脸颓然,正在屋里发呆的时候。
蝙蝠嗖的一声从眼前划过,又飞回房梁上。
屋外忽然传来声音。
“大山,老四媳妇。”
李梅猛地惊醒,怎么回事,何大勇不是去城里了吗?怎么听到他的声音?
她冲出屋门,就见何大勇带着何良军站在院子里,何大勇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老四媳妇,也这么些天了,我来问问你家,要不要把良兵送柱子那去。”
李梅反应过来,她看看何大勇,又看看他身后的何良军。
她哪里还不明白。
“二哥。”
“我去喊大山和良兵!”
李梅说完,就跑出了院子,父子俩都拿着锄头出去干活了。
何大勇见状,舒了口气,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父子俩撩开帘子进屋,随便找了凳子坐下。
没一会儿,李梅带着两人回来。
何大山扛着锄头跨进门槛,一眼就看见屋里坐着的父子俩。他的脚步停住,嘴巴动了动:
“大勇,你们……咋来了?”
何大勇站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这不是柱子给的两个名额嘛,别耽搁太久,怕出什么变故,我就来喊你们家良兵一起过去。”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土,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我家良民还在路上等着呢,大热天的,可别让孩子等太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在场的每个人都懂。
何大山看着自己这个二哥,看到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挤出的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些天两家互不来往、各自怄气的情形一幕幕闪过,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大勇……好!”
见他答应了,李梅眼眶一热,儿子的前程总算有指望了!
何良兵也高兴,却有些不敢看何良军。他心里明白,这个名额,是大哥让给自己的。
何良军沉稳,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良兵,你们快些出发吧,等会儿回来太阳要落山了,路不好走。”
两家人像是有什么难言的默契,谁也没有提何大勇早上偷偷出村的事。
当下不再耽搁,收拾点东西,何大勇带着何良兵出发,何大山跟上。何良军则笑了笑,回自己家。
从昌平到四九城,几十里路。
农村人赶路是快的,脚底板生风,没多久就找到何良民。
会面不多言,紧赶慢赶,太阳歪斜挂到西边的时候,四人进城,问人,找路,也不知废了多少功夫,可算望见了南锣鼓巷的牌子。
“南锣鼓巷,95号……95号……”
何大勇仰着脖子,盯着四合院门口的门牌,嘴里念叨,仔细核对了三次,才转头对何大山说:“老四,就是这儿。”
何大山点头,把肩上扛着的、给柱子带的一小袋红薯干往上颠了颠。
家里没多少粮食了,但该有的礼不能废。
一行四人踏进院子。
前院里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阳光斜照下来,地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角落里几个半大孩子在玩弹珠,几个妇女坐在廊檐下纳鞋底、唠闲嗑。
见到这敞亮的院落,何大勇和何大山本能地就有些发怯。
脚下是青砖铺的地啊,墙壁也是青砖的,他们乡下的院子,地都是黄泥巴夯的,墙也是泥巴做的,刮风一身土,下雨一脚泥。城里的房子,就是不一样。
两人磨磨蹭蹭走上前,何大勇鼓了鼓勇气,弯下腰,朝那几个妇女问:“请问……何雨柱,是住在这里吗?”
几个妇女早看见他们了。四个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腿和鞋帮子上全是黄土灰尘,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她们面露警惕,但一听到“何雨柱”三个字,又松懈了几分。
其中一个妇女上下打量他们,问道:“你们是?”
“我是何雨柱的二叔,这是他四叔,”
何大勇连忙指了指何大山,又指了指身后两个孩子,“那两个是他堂弟。我们是何家屯来的。”
原来是柱子的亲戚。
问话的正是三大妈杨瑞华。她早就从秦美茹那儿听了些乡下的事,知道何雨柱在何家屯有不少亲戚。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这两位长辈跟何大清年轻时确实有几分挂相,心里就有了数。
“原来是柱子的叔伯兄弟们啊。”
杨瑞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柱子上班去了,屋门锁着呢,你现在进不去。不如到我家坐一坐,喝碗水,歇歇脚。”
“诶,谢谢你了。我们不用坐,就在院子外头等着就行。柱子下午下班回来吗?”
何大勇微微弯腰笑着说,没想到事情挺顺利,这就找着了,柱子院里人还挺好。
“他下午回来。”
杨瑞华站起身,说:“可不能让你们在外头等,不然柱子回来该说我们邻居做得不到位了。”
她没想到,这番话说出来,旁边贾张氏眼珠一转,说:
“瑞华,你家毕竟在前院,离得远,我看四位大兄弟还是去我家坐坐,我家就在傻柱家旁边,隔两步道,一眼就能瞅见他家房门。”
说着就起身招呼:“何家兄弟,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我家喝碗水。”
她的身体比杨瑞华宽上一圈,直接挡在杨瑞华的前面,就要引几人往中院走。
杨瑞华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抢了先。
旁边几个妇女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愣。
这两人抢什么呢?
这时,旁边另一个妇女也回过味来了。她叫张红萍,家里也有个待业的小子。这些日子眼瞅着阎解成进了食堂上班,那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这不,明摆着是跟何家拉关系的好机会!
她也蹭地站起来,抢着说:“要不去我家吧!我家窄是窄了点,但刚好烧了一壶开水,一人一碗水下肚,热乎乎的多舒坦!”
说完,也伸手去拉何大勇的袖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何大勇四个人彻底弄懵了。
他们是农民进城,知道自己身上脏,刚才进院子的时候,还特意把鞋底的泥在外边蹭了又蹭,生怕把人家干净的地面弄脏了。来到这里,他们本身就慌得很,怕被人嫌弃,更怕被人轰出去,这才主动说要在外头等。
可现在……这几户城里人怎么还抢着招待起他们来了?
何大勇脑子不算灵光,但他记着一句老话: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没来由的热情。真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何况这是在柱子家跟前,要是给柱子惹上什么麻烦……
他当机立断,脸上堆着笑,脚下却在后退:“不了不了!几位嫂子,我们在外头等就行,在外面就行!”
一边说,一边给何大山三人使眼色。何大山虽然不爱说话,可也不傻,立刻会意,护着良兵、良民就往外退。
四个人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快步退出了院门,一拐弯就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哎,别走呀!”
杨瑞华和贾张氏追出门去,巷子里哪还有人影?
杨瑞华一拍大腿,懊恼地说:“诶!柱子的亲戚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都没招待一下,怎么就跑了呢!”
她心里埋怨贾张氏乱抢人,把事情搞砸了,可这话又不好当面说出来,只好闷闷地回去继续纳鞋底。
贾张氏也暗叫晦气。这些日子傻柱总是避着她家,她正想找个机会拉近关系呢,让傻柱欠他一个人情,人却吓跑了。
张红萍更是不甘,可也没有办法。
三个女人各怀心思回了院里。其他人原本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这会儿也渐渐品出味儿来了,心里或多或少的都有些计较。不过人都走了,也便没人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