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大道上，李书记带着伊万，往小食堂的方向走。
小食堂是专门招待领导和客人的，平时不对外，有单独的灶台和食材。
两人往那边走，路过三食堂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一股香味从三食堂里面飘出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香味，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香。白菜的清甜、粉条的糯香、豆腐渣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豆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被热油一激，顺着门缝飘出来，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李书记吸了吸鼻子，看了伊万一眼。
伊万也停住了脚步，鼻翼翕动，抬头一看，上面写着第三食堂。
“咦，三食堂今天的菜怎么这么香？”李书记意外。
伊万已经开口了：“今天不如在食堂吃？”
李书记笑了：“好。不过食堂人多，乱哄哄的，我让人打两份过来。”
他招手叫来随行的小王，吩咐了两句。小王小跑着进了三食堂，不一会儿就端了两个搪瓷缸子出来，缸子里装的是今天的大锅菜——白菜帮子炒粉条豆腐渣，上面还盖着一勺菜汤，热气腾腾的。
两人端着缸子去了小食堂，坐下来吃。
李书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略感意外。
白菜帮子炒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脆嫩的口感，又充分吸收了汤汁的味道。粉条软而不烂，滑溜溜的，一吸就进嘴。豆腐渣原本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又干又糙，可这会儿吃起来竟然绵软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在舌尖上化开，回味悠长。
咸淡适中，鲜味突出。在这个缺油少盐的时代，能把大锅菜做成这样，着实不简单。
伊万也吃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又吃了一口，然后加快了速度。他吃饭的方式很斯拉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嚼两下就咽，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是一种满足、享受的表情，骗不了人。
李书记看着他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几个月，苏联专家在厂里待着，虽然教了不少技术，但伙食一直是个问题。厂里虽然给他们开了小灶，比工人们吃得好多了，可毕竟条件有限，全国大旱灾，粮食断供，米面肉蛋都不足，虽说苏联这两年的粮食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伊万不好说什么，但李书记看得出来，他吃得并不开心。
可现在，一份普普通通的大锅菜，竟然让他吃出了这种表情。
可惜啊，物资匮乏。要是能多放点肉，多放点油，这菜做出来得有多香？这个炒菜的人，是个人物。
李书记又吃了一口菜，脑子里转得更远了。
苏联专家即将走了，上面说这是国家命令，留不住。可如果能用美食让他们每天吃得更好，吃得更开心，他们会不会主动要求多留几天？或者教导时更加真心？哪怕多留一个星期，多教一点东西，那也是赚的。
“伊万先生，”
李书记放下筷子，试探着问，“这菜还合口味？”
伊万已经把缸子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他用馒头把缸子底上的菜汤蘸干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很好。”
就两个字，但李书记听出了分量。
伊万这个人，从来不夸人。之前小食堂给他做了红烧肉，他也只是说“还行”。今天能说出“很好”两个字，说明他是真喜欢。
“那咱们下午还在这里吃。”李书记笑着说。
伊万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下午，继续上班，何雨柱把事情安排完，打算做晚饭的时候，厂保卫科的人过来。
“何师傅，有人找。”
来的是个穿制服的公安，三十来岁，黑脸膛，说话一板一眼的：“你是何雨柱？”
“是我。”
“东城区公安分局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走一趟。”
何雨柱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跟保卫科打了个招呼，他跟着公安出了厂门，七拐八拐，来到东城公安分局门口。
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子两边各坐着几个人。
何雨柱一进门，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张疤子站在桌子左边，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旁边立着个人，赵老大，肩膀吊着绷带，脸色蜡黄，看着比上次见面老了好几岁。
桌子另一边坐着几个公安，其中一个正在低头写字。
何雨柱站稳了，没说话。
他旁边已经有两个熟人——何水生和他二叔何大勇。何水生的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坐在椅子上。何大勇站在他旁边，看见何雨柱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跟着公安进来两个人。
头一个是胖子刘长明，何雨柱诧异，但第二个，他更惊讶了。
竟然是李怀德。
红星轧钢厂副厂长李怀德，穿着板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副气派，但他脸色很不好看，阴沉沉的，像是谁欠了他八十块钱。
何雨柱笑了，感觉有点逗。
“哟，李厂长，怎么把您这位大人物也请来了？”
李怀德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嘴角抽了两下，没好气地说：“傻柱，你怎么在这里？”
何雨柱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啊。公安同志叫我来，我就来了。”
李怀德不说话了。他心里在骂娘——我不是给了一百八十块钱了结了吗？怎么还是把我抓来了？特么，那我的钱不是白给了？
他在心里把赵老大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还得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走到桌子旁边，在一条板凳上坐下来。
主审的公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浓眉大眼，面相很正。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张疤子身上。
“张德彪，你把那天在山里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张疤子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说得很清楚，一件事一件事地往外倒。
讲述间，面色正直，仿佛说的全是实话。
就是隐藏了一点。将故意对何水生出手，说成是想打野猪，但走火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张疤子的声音在回荡。
刘长明站在旁边，神色忐忑，李怀德神色倒好些，展现出一厂之长的临危不乱。
何雨柱靠在墙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张疤子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主审的公安把目光转向李怀德。
“李怀德同志，赵二说，你雇他们进山打猎，这事属实吗？”
李怀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平复，点头道：“确实，但我绝对没有要他们伤人的意思。”
主审公安闻言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
“何雨柱，你是当事人。你说说，那天在山里，你都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