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为民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李书记和伊万先生沿着走廊走远,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书记刚才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最关键的时候”“把最优秀的工人都派过来”
“哪怕耽误了其他任务指标都无所谓”
“再困难,也尽可能供应这批苏联专家的伙食。”
——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压得人肩膀发紧。
苏联专家要走的消息,他早就听到了风声。但李书记今天亲口说出来,那就不只是风声了,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具体什么时候走,李书记没说,他也知道问了没用。上面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好。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号召工人们,在专家走之前,把能学的东西全学下来。
放下茶缸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张,去叫王师傅过来。”
“诶!”小张答应,跑远。
没多大会儿,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出头的工人走了进来。
这人身材敦实,肩膀宽厚,两只手又大又粗,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钳工的。
这是厂里八级工,王德厚。
八级工,那是工人里面的顶了。整个红星轧钢厂,八级工一只手数得过来。王德厚是其中资历最深、技术最硬的一个,车钳铣刨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尤其是钳工,那手艺在整个东城区都是叫得响的。
王德厚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易中海。易中海本是来找王德厚商量小组排班的事,听说杨厂长召见,便顺路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没进去,但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杨厂长,您找我?”王德厚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王师傅,坐。”杨为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德厚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了。他跟杨为民打了十几年交道,从杨为民还是车间主任的时候就认识了,彼此之间没那么多虚礼。
杨为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王师傅,今天叫你来,是有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王德厚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
“苏联专家的事你也知道,他们在咱们厂待了快一年了,教了不少东西。”
杨为民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说,“上面隐约透露,他们很快就要走了。具体什么时候走,现在还不确定,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德厚的眼睛:“李书记刚才亲自交代,要我们抓紧最后这段时间,把所有能学到的技术全都学在手里。你是厂里的技术大拿,这个任务,得你来牵头。你去负责动员,把最优秀的工人都调到苏联专家那边去学习,其他地方的指标任务,先让其他人顶一顶。”
王德厚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很沉:“杨厂长,您放心。别的我不敢说,学技术这事,我王德厚从来没掉过链子。苏联专家教的东西,他们教多少,我学多少。教一遍学不会,我就学十遍。十遍还学不会,我就学一百遍。咱们华国人,不比他苏联人笨。保证完成任务!”
这话说得提气,杨为民脸上露出笑容。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回去之后,把车间里最优秀的工人摸个底,挑一批出来,明天把名单给我。”
王德厚站起来,朝杨为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易中海站在门口,侧身让了一下,等王德厚走出去,他才慢慢跟上。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腾开了。
苏联专家要走了。
他在厂里干了十多年,从学徒工一步步干到六级工,技术在全厂也是排得上号的,前几天的职工大比,又升了七级。
但七级工之上,就全是高级操作,一切都不一样了。
易中海自信,自己适合干钳工,尺寸什么的一摸就知道,最缺的就是高级技术。
如果他能趁着苏联专家还在的这段时间,多学几手高精尖的东西,那评八级工岂不是更有把握?
易中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加快脚步,追上王德厚。
“王师傅,”他笑着跟上去,“您慢点走,我跟您说个事。”
王德厚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易,什么事?”
“就是那个八级工的事……”
易中海斟酌着措辞,“您看我还差在哪儿?这段时间我想再努把力,争取在专家走之前把短板补上。”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两人并肩走在厂区的路上,旁边是轰隆隆的车间,头顶是秋日午后明晃晃的太阳。
“老易,”
王德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技术我清楚,不差。但八级工不只是技术,还要有大局观,要有带队伍的能力。你回去想想,你带的那个小组,这几年出过几个像样的徒弟?”
易中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王师傅说得对,我回去好好想想。”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易中海站在路边,看着王德厚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带的小组,徒弟倒是带了不少,但像样的……确实没几个。东旭算一个,可东旭走了。剩下的那些,都是凑数的。
但他知道,王德厚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的,八级工真正需要的,还是自己的实力,带徒弟?顺便罢了。
无非就是王德厚想拉扯那几个关系好的,故意防着他一手,有些东西不爱教他。
要是他能跟苏联专家学到真正的本事,到时候你王德厚不肯,都得老实退让。
现在的目标,就是先挤进苏联专家的学习名单,以他七级工身份,应该不难!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确定好目标,心思清明许多,迈步往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