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十八号四合院。
李怀德下班,揣着满心期待进了家门。
未及换鞋,一股浓油的肉香便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混着八角桂皮的辛烈,香到钻肠的肉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厨房门缝里溢出白蒙蒙的蒸汽,带着油脂在高温下融化的醇厚气息,让人的胃瞬间就绞紧了。
“回来了?”
吴美玲系着围裙从灶间探出头,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眉梢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李怀德走到桌边一看——一大海碗红烧肉码得齐整,颤巍巍地泛着油光,肥肉部分几近半透明,瘦肉深褐,看着极为可口。
他拿起一双筷子,用筷子尖轻轻一按,就扎进肉里面去了,旁边,还摆着一碟子炒肉片,青蒜段被猪油煸得焦香,肉片薄切,边沿微微卷起,裹着酱色的芡汁。
两个菜看着简单,却都是这年月很难见的,普通人吃不着。
龙凤胎李江粮和李江米早已趴在桌沿,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肉,喉头一耸一耸地咽口水。
“爸爸,好香啊。”
李江粮看一下李怀德,又看一下肉,急得直喘气。
媳妇吴美玲端着热好的窝窝头过来,招呼道:“老李,你回来了,我按你说的,做了两个肉菜。”
“好,真香啊,这年月,谁有我们家吃的好!”
李怀德心里得意,见到儿女们眼巴巴的目光,脸都快贴到菜上面去了,终于大发慈悲笑着说道:“开吃吧。”
他的话音刚落,两双筷子已经戳进了碗里。江粮专挑肥的,一口咬下去,油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急忙拿舌头舔了卷进去,江米斯文些,拿肉片裹了米饭,小口小口地嚼,吃得像只仓鼠,吴美玲给李怀德夹了块最好的五花三层,自己只夹了片青蒜就饭,笑眯眯地看着一双儿女风卷残云。
一家人吃得畅快淋漓,最后红烧肉的汤汁都被卷着窝窝头吃干净,炒肉片的底油也没浪费,一样擦了吃,连碎渣都舔得干干净净,盘子发光,直到两个孩子实在撑得弯不下腰,筷子才终于搁下了。
一家人无比满足,瘫在椅子上品味余韵,好一会儿,吴美玲才起身收拾碗筷。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拿火柴棍剔着牙,这时忽然问了一句:“那十斤肉,今天吃了多少?”
吴美玲手上顿了一下:“两斤半。”
李怀德当即坐直了身子,眉头拧起来,重重叹了口气:“吃多了。统共才十斤肉,这……这吃了两斤半,就剩七斤半了。”
他算了算,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原来有二十斤,五斤给了老岳丈,五斤送了人情,就这十斤,能吃几天?”
吴美玲把碗筷放进锅里,拿抹布擦着手,不以为然:“不是你早上出门时亲口说的,今儿高兴,让一家人大吃一顿?咱们四口人,没有两斤肉,哪能吃得舒服?你看看俩孩子,多久没沾过荤腥了。”
李怀德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剩下那七斤半,可得慢慢吃,不能再这么造了。细水长流,懂不懂?”
吴美玲眼珠转了转,擦干手坐到他对面,忽而换了副殷勤的语气:“怀德,我跟你说——我父亲收到你拿去的五斤肉,高兴得什么似的,逢人就夸女婿孝顺呢。”
李怀德摆手,脸上浮起几分得意:“孝敬岳丈,应该的。老爷子身子骨要紧。”
吴美玲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要是……再多一些呢?我前儿个回家,跟他知心聊过天,他这次很高兴,就是说少了些。特意拉我说,要是能多些,就帮你活动活动,带你多认识些人。这对你仕途发展,可是大有好处的事。”
李怀德眼睛倏地亮了,脊背不自觉地挺直。多认识人——这正是他眼下最迫切的事。要是能借岳丈的旧关系,钻进更上层的那个圈子……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可这一盘算,心又沉了下去。
二十斤肉——不,眼下还剩七斤半斤,刚刚吃了两斤半……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狼藉的碗碟,刚刚被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填满的幸福感,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这些肉,应该用在刀刃上啊!
幸好,张主任的事,他靠自己手段解决了,早些年笼络了后勤部的人,早有准备,兵不血刃就把那块绊脚石搬开。从头到尾,没搭进去一两肉,才把原定拿来解决张主任的五斤肉送给了岳丈。
可手段归手段,人情归人情,他想进的那个圈子,光靠手段是敲不开门的。
他沉默着,眉头越锁越深。
必须得有更多肉,或许粮食。
吴美玲察言观色,见他为难,忽然扑哧一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呀,钻进牛角尖了。不就是肉嘛——打猎啊!”
“打猎?我这身板……”
李怀德语塞,他也算健壮,但去爬山,还是算了吧。
吴美玲无语了,说:“谁让你亲自去打猎了?”
“你是说?”
李怀德目光凝重,意识到了什么。
“你也不能只指着何雨柱一个人吧?他傻柱再能打,也就是一双手一张弓。你就不能多找几个猎户?”
吴美玲美目闪闪,开导道:“多联系几家,收他们的肉,这不就活泛开了?”
李怀德怔了一瞬,随即猛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当即一把攥住吴美玲的手,用力捏了捏,“还是我媳妇聪明!我这是——当局者迷,守着一条路走到黑,愣是没拐这个弯。”
吴美玲抽回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翘得老高。
李怀德沉静下来,心里若有所思,想到更多。
“要是多找些猎户,肉食不缺不说,也省得以后被傻柱卡脖子。”
“光指着他一个怎么行,最近为了点肉,给了他多少好处?又是大师傅,又是食堂主任。”
说着,李怀德自己都有些眼红,他都没升这么快过。
吴美玲说:“那也是傻柱确实有本事,做菜实在好吃,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先别得罪他,咱们多弄几条路子出来再说。”
李怀德点头,一手点在吴美玲的头上,推了一下,说:“怪不得你爸那么能爬,你真是继承了他的好本事。”
吴美玲笑而不语。
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江粮忽然从凳子上蹦下来,跑到李怀德跟前,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里全是光。
“爸爸!你多收点肉回来,咱们家是不是就有吃不完的肉了?天天都能像今天这样?”
李怀德哈哈大笑,一把将儿子抄起来架在脖子上,江粮咯咯地笑,小手揪着他父亲的头发当缰绳。李怀德仰头看儿子,中气十足地说:“那是!等爸爸把肉收回来,咱们家以后——餐餐吃肉!”
“餐餐吃肉!”江粮挥舞着拳头喊。
“餐餐吃肉!”江米也跟着学,奶声奶气地拍巴掌。
满屋子都是笑声。吴美玲站在灶台边,看着丈夫扛着儿子转圈,女儿拽着父亲的衣角跟着跑,嘴角的笑意停不下来。
李怀德想到就干,当天下午,天光还亮着,西边的云彩才刚染上一抹橘红,他就迫不及待地出门。
他换了双旧布鞋,揣上一把皱巴巴的票证,沿着城南的巷子一路打听。
有人告诉他,城郊柳树沟有个老猎户,姓赵,打了一辈子猎,方圆百里的山头没有他不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