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总算入土为安了。
棺材落下去的时候,秦淮茹站在坟前,眼泪已经流干了。贾张氏嚎得撕心裂肺,被两个本家亲戚架着才没栽进坑里。棒梗和小当不懂事,只知道跟着哭。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头那个还没见着爹的面,爹就没了。
往回走的路上,贾张氏忽然把她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
“拿着。”
秦淮茹打开一看,是三张十块的票子,崭新崭新的,还带着点樟木味儿。
“娘,这……”
“东旭走了,厂里给的抚恤金。”
贾张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肉疼得直抽抽,“说是几百块,我收着呢。这三十你先拿着用。往后……往后咱家可就靠你了。”
秦淮茹心里明镜似的。抚恤金少说也有三四百,到她手里就三十。可她也知道,能让贾张氏从那个铁公鸡身上拔下三根毛来,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怕她跑了。
她低着头,把布包揣进怀里:“娘,您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贾张氏看着她,难得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东旭没了,你肚子里这个还得生,往后日子难着呢。对了,东旭的工作,厂里说了,能让家属顶替。你去接了吧,正式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
秦淮茹心里一动。
正式工。
城里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
她低着头,没让贾张氏看见自己眼里的光。
回到院里,秦淮茹把那三十块钱收好,又从柜子里翻出爹的来信。信上说家里困难,弟弟妹妹饿得不行,让她想办法弄点吃的。
吃的她弄不来。城里比乡下还紧张,一家几张嘴等着她喂呢。
但钱能弄来。
等接了东旭的工作,她就是正式职工了。一个月二十七块五,除了养家,总能挤出几块来。这年月,有钱还怕买不着东西?
她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去厂里办了手续,接了贾东旭的班。
车间把她分给了易中海,还是当徒弟。
易中海躺在炕上养病,听了这事,强撑着坐起来:“行,往后你就是我徒弟了。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秦淮茹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一大爷,我想给我爹寄点钱回去。家里实在困难,我当闺女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易中海摆摆手:“那是你的事,自己拿主意就行。”
秦淮茹从三十块钱里拿出十块,托人带回秦家屯。
秦五斤收到钱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躺着省力气。
镇上的乡邮员骑着自行车来到村里,自行车上的铃铛叮叮当地响,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来到秦五斤的家,才小声说:“五斤叔,你闺女来信了,还夹着钱呢!”
要是以前,他肯定大声说出这件事,但这年月太难了,他还能有骑自行车的力气就不错。
秦五斤一骨碌爬起来,差点抻着腰,又摔回去,抢过信,看见那十块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十块!整整十块!”
他攥着钱,用力往炕上一拍,忽然想起什么,拖起脚往外走。跑到刘大保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大保!大保你出来!”
刘大保慢悠悠走出来,看他那兴奋劲儿,有点纳闷:“五斤叔,咋了?”
秦五斤把那十块钱往他眼前一晃:“看见没?我闺女寄回来的!十块钱!”
刘大保看了一眼,没他想象中那么激动,反而问了一句:“五斤叔,你不是让你闺女弄点吃的回来吗?咋是钱?”
秦五斤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这年头哪有吃的?钱怎么了?有钱啥事办不到?”
刘大保心里翻个白眼。这年月,有钱也没处买粮食去,黑市上棒子面都涨到两块钱一斤了,十块钱能买五斤,够干啥的?还不如一块肉实在。
可他知道秦五斤的脾气,懒得争辩,敷衍两句就回屋躺着去了。
秦五斤攥着那十块钱,又跑到邻居家,一家一家地串。
“我闺女!城里的正式工了!一个月二十七块五!这是她给我寄的!”
邻居们看着那十块钱,眼里有羡慕,也有别的什么。
有人问:“听说你女婿没了?”
秦五斤脸上的笑僵了僵:“人各有命,没法子。关键是我闺女,正式工,铁饭碗,往后日子差不了。”
正说着,忽然一阵肉香飘过来,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所有人同时吸了吸鼻子。
“谁家炖肉呢?”
顺着香味找过去,是秦老三家。
院子里架着一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子肉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秦老三媳妇正拿着勺子搅和,秦美茹在旁边烧火,两个小丫头眼巴巴地守着锅,口水流得老长。
秦老三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肉汤,美滋滋地喝着。
看见邻居们围过来,他也不小气,冲屋里喊:“美茹,给大伙儿盛碗汤!”
秦美茹应了一声,端出一摞碗来,一人盛一碗肉汤。汤不稠,飘着油花,但那股香味儿,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邻居们端着碗,一口一口抿着,舍不得大口喝。
“秦老三,你这肉哪儿来的?”
“我女婿打的!”
秦老三嗓门亮得能掀屋顶,“城里来的,厨子!进深山打的狍子,给我送了一大块!”
“那身板,一米八多的大个儿,壮得跟头牛似的!”
“美茹嫁过去,那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邻居们连连点头,嘴里的汤更香了。
秦五斤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那十块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秦老三看见他,故意喊了一声:“五斤哥,来碗汤不?”
秦五斤没吭声,转身就走。
回到家里,他越想越气,把那十块钱往桌上一拍,又去找刘大保。
“大保!再帮我写封信!”
刘大保从炕上坐起来,有点烦,可看在钱的份上——秦五斤这回掏了一毛——还是拿出纸笔。
“写啥?”
秦五斤咬着牙说:“淮茹,咱家邻居秦美茹找了个城里的厨子,不但有正式工作还能打猎,现在在家里吃肉呢!你快弄点吃的回来!别让人比下去!”
刘大保写完,秦五斤拿着信走了。
正好最近村里有人进城办事,能让人稍过去。
送完信回来,秦五斤就感觉身体一阵虚脱,冷汗都冒出来。
今天太激动了,到处跑,跑掉了力气没有吃食补,他今晚才喝了一碗稀得能照出人脸的棒子面,这会儿肚子饿得直发慌。
他不禁回味起秦老三家里那碗肉汤的香味,心想不该走的,应该厚着脸皮喝一碗。
可下一刻又脸色发黑,一碗肉汤而已,算个什么,换到别的年头,他手上十块钱能换千百碗。
秦五斤的信很快到了四九城。
秦淮茹拆开信,前面是她爹又跟她要吃食,直接略过去,看到后面她愣住了。
厨子?能打猎?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不对,不可能是他吧?
她攥着信,脚步匆匆地往易中海家走。
“一大爷!您看看这个!”
易中海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厨子……能打猎……这说的不会是柱子吧?”
秦淮茹急了:“您快问问!他到底去哪儿了?”
易中海面色沉着:“我早先在食堂顺口打听过,说他请假回乡了,何大清的老家……在何家屯。”
“何家屯,离我们秦家屯很近!”
秦淮茹意识到不对,说:“肯定是他,他跑到秦家屯见了我那个邻居妹妹。”
说到这她眼圈发红:“一大爷,您看看这信!他去找女人了!咱家这个节骨眼上,东旭哥刚走,他不回来帮忙,跑乡下找女人去了!”
易中海脸色铁青,手指敲着桌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这小子,心里头还有没有这个院?有没有这些邻居?”
秦淮茹抹着眼泪:“一大爷,您说现在可咋办啊?他要是真在乡下找了媳妇,往后心还能回院里来吗?咱家这一摊子事儿,往后谁帮衬?”
易中海没吭声,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跟一大妈说的话——傻柱不会脱离掌控吧?
现在看来,这小子真要脱缰。
可他能怎么办?腿长在傻柱身上,人家要娶媳妇,谁能拦着?
他想了想,忽然说:“淮茹,你那个邻居,叫啥来着?”
“秦美茹。”
“对,秦美茹。”易中海眯起眼睛,“柱子要是真看上她了,咱拦不住。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咱可以让他娶不成。”
秦淮茹眼睛一亮:“怎么弄?”
易中海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那个邻居,知道柱子跟你们家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吧?”
“那就好办了。”易中海靠在炕上,慢慢说,“等柱子回来,你多去他跟前哭一哭。哭东旭,哭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哭这院里没他不行。哭得勤了,哭得狠了,让那个秦美茹知道——这男人跟你们家有扯不断的关系。”
秦淮茹明白了:“您是让他那个未婚妻觉得,柱子心里有别人?”
“不光是这个。”易中海摇摇头,“你还得让她知道,这院里的人,都指望着柱子。往后她要是嫁进来,就得跟咱一起过日子。咱家这三四张嘴,你婆婆那脾气,棒梗那孩子……你想想,人家姑娘能受得了?”
秦淮茹若有所思。
易中海又说:“还有柱子那边,你也得多念叨。说乡下姑娘没见识,没定量,拖累人。说城里姑娘多好,回头我给你介绍。说多了,他就不那么上心了。”
秦淮茹点点头,忽然又问:“一大爷,您说柱子要是非要娶呢?”
易中海沉默片刻,说:“柱子要是娶媳妇,凡事就会受到管制,他是个自由惯了的人,现在只是一时糊涂,咱们得多跟他说说。”
闻言,秦淮茹理解了,不能让傻柱娶媳妇。
要是以前还好,现在东旭死了,一大爷又没有孩子,他们两家,都没个男人帮衬。
“一大爷,您说得对。”
“这两天柱子就回来了吧,厂里请假不可能太久的,到时候咱们好好跟他说说。”
秦淮茹离开后,易中海靠在炕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头。
他有点累。可脑子停不下来。
傻柱那小子,真要是娶了媳妇,往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听话吗?
不好说。
这小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但他不能放任,得想办法让那小子知道,谁才是真心为他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