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何大武媳妇把剩下的黄精全炖了。
说是炖,其实就是放锅里加水煮,煮到汤发黄,一人盛一碗。黄精本身有点甜味,嚼起来面面的,比野菜好吃。何雨柱喝了两碗,又把黄精嚼吧嚼吧咽了,肚子里有了点底。
“走。”何大武抹抹嘴,“带你去找个人。”
“老猎户?”何雨柱兴奋。
“对,老韩头,村里最好的猎户。”
何大武站起身,“他年轻时可是进过深山的,打过野猪,套过狍子。后来腿受了伤,才不怎么上深山了,现在都在浅山晃悠。你要真想进山,得找他问问。”
何雨柱眼睛一亮,跟着就往外走。
老韩头住在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树枝胡乱堵着。何大武在门口喊了一声,里头有人应,门帘一挑,出来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还挺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点锐利。
“大武?有事?”
“老韩,这是我侄子,从城里来的。”
何大武把何雨柱往前一推,“他想进山打猎,想跟你请教请教。”
老韩头看了何雨柱一眼,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忽然皱了皱眉:“进山?这会儿?”
“对。”何雨柱说,“我想去深山。”
老韩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何大武冲何雨柱使个眼色,两人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暗,何雨柱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土炕上坐着一个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直愣愣地盯着来人。妇女脸色蜡黄,颧骨比老韩头还高,嘴唇干裂着,看见生人,往炕里缩了缩。
炕边,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是男孩。
老韩头往炕沿上一坐,开门见山:“浅山没东西了,我去年去过,连兔子毛都没见着一根。深山有,但我不敢去。”
“为啥?”
老韩头指了指自己的腿:“旧伤,进深山爬不了那些陡坡。再说,我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没人照应。”
何雨柱往前站了一步:“韩叔,我不怕。您带我去,出了事我自己担着。”
老韩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你倒是不怕死。”他说。
何雨柱笑了笑:“我命硬。”
老韩头没接话,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看完了,他忽然问:“你这身板,平时吃啥?”
何雨柱愣了一下:“吃食堂啊,我是厨子。”
“厨子?”老韩头眼睛亮了一下,“城里的?”
“对,轧钢厂食堂的。”
老韩头没再说话,扭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女人和孩子。那女人正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闭上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得没力气睁开。
“你等着。”老韩头站起身,冲那女人摆摆头,“进屋说句话。”
两口子进了里屋,门帘子放下来。
何大武凑到何雨柱耳边:“老韩头这是动心了。”
何雨柱点点头,没吭声。
里屋,女人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真要跟他去?”
老韩头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那人没有?”
“看了。”
“啥感觉?”
女人想了想:“壮实。”
“对,壮实。”
老韩头抬起头,“这年月,你看看村里人,谁不是饿得脸上发白,走路打晃?他那身板,一看就没挨过饿。城里人,厨子,不缺吃的。”
女人没说话。
老韩头又说:“我一个人不敢进深山,是怕出事没人照应。可他这身板,遇上熊瞎子,没准能把我扛起来跑。跟着他,兴许能有点收获。”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瘦得脱相的孩子,半天没吭声。
“平分。”老韩头说,“他出力气,我出经验。打着东西两家分。咱家这情况,再不弄点吃的,这孩子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老韩头站起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行。”他冲何雨柱说,“明天一早,进山。”
何雨柱一喜:“多谢韩叔!”
“先别谢。”
老韩头摆摆手,“丑话说前头,进深山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得听我的,我说跑就得跑,我说停就得停,不能自己瞎来。”
“听您的。”
老韩头从墙角翻出几样东西——一张弓,几根箭,一把砍刀,一杆铁头长枪。
“可惜啊,枪都被民兵队收走了,剩下那把也锈透了,不过你是头回进山,那玩意动静太大,容易惊群,先拿老家伙练练胆,实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上,开始给何雨柱讲。
“这弓,是猎弓,比军队的弓软,但够用了。箭就这几根,射出去得找回来,丢了就没了。”他拿起一根箭,比划着,“射的时候别瞄身子,瞄脑袋,一箭毙命最好,最好从嘴里或眼睛里射进去。射不中要害,野物跑了是小,反过来顶你一下,小命就交代了。”
何雨柱认真地点头。
老韩头又拿起砍刀:“这是防身用的,近距离遇上野物,砍脖子,砍腿,砍哪儿算哪儿。记住,别砍脑袋,骨头硬,砍不动。”他放下刀,拿起那杆长枪,“这玩意儿最好使,远距离捅,捅上就出血。发力的时候别光用手臂,用腰,用全身的劲,往前一送……”
他做了个动作,何雨柱跟着比划。
“遇上野猪怎么办?”老韩头忽然问。
“跑?”
“对,跑。”老韩头说,“别觉得丢人,野猪那东西,成年公猪二百斤往上,一嘴能把你肚子豁开。跑,往树上跑,爬高。遇上熊瞎子也是,爬树。遇上狼群……”他顿了顿,“那就看命了。”
何雨柱心里有点发毛,但没露出来。
老韩头又讲了一会儿,把几种常见野物的习性和应对方法都说了,最后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我这刀钝了,得磨磨,弓也得重新上弦。明儿一早,天不亮你就来,咱俩一起进山。”
何雨柱应了一声,跟着何大武往外走。
出了门,他忽然站住脚。
“三叔,您先回去,我有点事。”
何大武看了他一眼:“啥事?”
何雨柱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是去秦家屯的路。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暗得早,林子里已经有了暮色。何雨柱走得飞快,脚底生风,半个时辰就到了秦家屯。
他站在秦美茹家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没见着人。
“美茹?”他小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里屋有了动静。门帘一挑,秦美茹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腾地红了。
“你……你咋来了?”
何雨柱冲她招招手:“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秦美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何雨柱拉着她走到院墙拐角处,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秦美茹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糖。
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纸包着,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给、给我的?”
“嗯。”何雨柱看着她,咧嘴笑了,“昨天忘了给你。今天特意送过来。”
秦美茹攥着那块糖,手指微微发抖。
她已经多久没吃过糖了?小时候吃过一回,是爹去镇上卖鸡蛋,回来给她带了一块。后来就再也没吃过。这年月,饭都吃不上,谁还买得起糖?
她把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甜香味,光是闻着,嘴里就泛口水了。
“吃啊。”何雨柱说。
秦美茹看看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甜味从舌尖漫开,漫到整个嘴里,漫到嗓子眼,漫到心里头。她含着那块糖,舍不得嚼,就让它在嘴里慢慢化着。
原来这就是糖的味道。
原来城里人天天吃的,就是这种味道。
她忽然想起秦淮茹。那个嫁到城里的邻居,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这种糖?是不是每天嘴里都是这种甜滋滋的味儿?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羡慕,又有点不服气。秦淮茹嫁到城里,她也快了。秦淮茹有的,她也会有。
何雨柱看着她吃糖的样子,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
“好吃不?”
秦美茹使劲点头,脸颊不知觉泛起一股红,连带着眼尾也红红的。
何雨柱慌了:“咋了?不好吃?”
“好吃。”秦美茹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我好久好久没吃过糖了。”
何雨柱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想起兜里还有几块糖。本来想省着点的,这会儿啥也顾不上了。
“走,进屋。”他说。
秦美茹愣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秦老三和他媳妇正在炕上坐着,见他进来,忙站起来:“柱子来了?快坐快坐!”
何雨柱没坐,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打开,里头还剩四块糖。
他先拿起两块,递给门口那两个小丫头——秦美茹的两个妹妹,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大,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给你们的。”
两个小丫头愣住了,不敢接。
秦美茹她妈忙说:“柱子,这可使不得,这糖多金贵……”
“婶子,别客气。”何雨柱把糖塞到两个小丫头手里,“吃吧。”
两个小丫头攥着糖,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糖,又看看何雨柱,又看看她们妈。最小的那个忽然小声说:“谢谢姐夫。”
何雨柱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秦美茹脸红得跟块布似的,伸手拍了妹妹一下:“瞎叫啥!”
可何雨柱心里美得不行。姐夫,这称呼好听,比“傻柱”好听一万倍。
他又拿起一块糖,递给秦老三:“秦大叔,您也尝尝。”
秦老三连连摆手:“我不吃我不吃,给孩子们吃。”
“您别客气,我这还有呢。”何雨柱把糖塞到他手里。
秦老三拿着那块糖,有点不知所措。他看看手里的糖,看看何雨柱,又看看自己媳妇,最后还是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糖进嘴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甜。
真他娘甜。
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吃过糖了。上一次吃糖,还是刚解放,分到土地的时候,种出粮食的第一年,拿粮食跟小贩换了一块糖。后来就再也没吃过。
他含着那块糖,舍不得嚼,就让它在嘴里慢慢化着,心里头嘀咕。
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吃上人家的糖了。往后闺女真嫁过去,日子能差得了?
秦美茹她妈也吃了一块,同样是含着舍不得嚼,抿着嘴笑。
“柱子,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她说,“往后别买这些,省着点花。”
何雨柱笑笑:“没事婶子,应该的。”
他看了看秦美茹,秦美茹正低着头,嘴角抿着笑,辫梢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何雨柱心里头那个美啊,比吃了糖还甜。
这年头的农村姑娘就是朴实,给块糖就动心了,不像后世的。
哎,她上辈子怎么就困在秦淮茹手里,损失了多少快乐。
跟秦家人聊了会儿,何雨柱站起身,天快黑了,他得走了。
“美茹,我过几天来接你。”他说。
秦美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何雨柱转身往外走,走出院门。
明天得打到点东西,给美茹补补,她肯定开心。
走在村道的窄路上,何雨柱心里美滋滋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