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崔乙静静地站在王师公的小院前,看着林耀穿着夜游神的玄衣,提着引魂灯,一圈儿又一圈儿地在院子里打着转。

    林耀神情恍惚,只是转着,转的时候还一直看着灯,嘴里念着:“魂儿呢?”

    琉璃引魂灯上此时已全是血迹,崔乙知道他用了引魂灯的另一个功能,集魄。

    不过试了好多次了,师公的三魂七魄他都没有找到。

    崔乙叹了一口气,又拿出手机给地府发去消息,问有没有鬼差接到这个老人。

    全体鬼差都确认没有接到师公,崔乙终于忍不住上去拉住了林耀。

    “别找了,林耀,魂魄应该被那妖怪吃掉了……”

    林耀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崔乙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林耀甩掉他的手:“我不信。”

    接着又开始在院子里转起来。

    崔乙默默地守着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林耀又转了好几圈儿,飘过来跟他说:

    “你让崔钰给我看看生死簿?”

    崔乙轻轻摇头:“林耀……别难为我,我没这个权力的。”

    林耀的嘴唇上都是他自己咬出的血痕,他又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一缕血又流下来。

    他点点头:“好,好,不难为你,我再找找。”

    崔乙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狠下心,拿出了锁魂链,对林耀说:

    “你先停下来吧,再不停,我动手了啊?”

    林耀瞟了他一眼,说:

    “你才下不了手,少管我。”

    崔乙一下子泄气了,他把链子收起来:

    “我确实对你下不了手,可你是不是该想想老人的后事?光在这里转圈有什么用?”

    林耀这才停下来了。

    他也挺疑惑,从没见过师公有什么亲人,也没见过有什么人来看过他。

    这么多年了,只有陆遇山……

    难道只能叫他回来了?

    可是,陆遇山跟师公的关系比他还亲,他要是知道师公是自己害死的,会怎么样?

    那只妖怪看到陆遇山后,会做什么?

    林耀更无助了,他看向崔乙,颤抖着小声说:“崔乙……我……我不敢……”

    崔乙不等他再说什么了,一把拉住他:

    “走,先把眼前的事解决,打电话去。”

    ……

    第二天下午,陆遇山冲进王师公小院的时候,崔乙终是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陆遇山看不见自己,但他能看到林耀就行了。

    林耀已经在后院呆呆地坐了一天一夜,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已经燃尽熄火的药炉子,一动没动过。

    这药炉子就跟屋里那位老人的生命一样,再也没办法掀起半点火星。

    陆遇山先蹲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耀把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和嘴唇,接着是受过伤的耳朵,最后停在那对血红且无神的眼睛上。

    陆遇山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他伸出手,却摸不到林耀的魂体。

    他想叫叫他,嗓子却干涩得发疼,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不过一分钟,陆遇山便站起身,快速走到师公的房间去了。

    他面无表情,弯下身,仔细查看了一遍师公的遗体,再站直身体的时候,竟觉得头晕。

    陆遇山也早已是面无血色,缓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前院,开始从大门低头一点点迈着步。

    崔乙摇摇头:“不会又疯了一个吧?”

    他赶紧跑到林耀身边,推推他:“喂,你清醒一下啊,你们这个样子我还怎么敢走开啊?我不能一直旷工的啊!”

    林耀眼珠这才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说:“你走吧,我没事,真的。”

    崔乙:“你觉得我信吗?”

    林耀不说话了。

    崔乙回头看着陆遇山,此时他已经在大厅里晃来晃去了。

    崔乙唉声叹气:“我真得回去一趟,我回去再帮你去办事处找找有没有魂儿?好不好?不行我去问问科长,有没有办法找到魂儿?”

    林耀麻木地点头,没抱什么希望。

    看到陆遇山已经晃到师公卧室去了,崔乙拍了拍林耀的肩,回地府去了。

    陆遇山最后停在师公的床前,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眼睛最后停在枕头上落着的红羽毛,眼神突然闪了几下。

    他站起身,走到林耀面前,又低着头看了他很久,才开口说话:

    “林耀。”

    林耀没理他,或者说,是不敢回应。

    陆遇山表情没什么波澜,声音不高也不低,很平淡地说:

    “哥,我先帮师公办后事。”

    他转身回了房间,打了几个电话,开始忙碌起来。

    ……

    接下来的三天,陆遇山一直在忙师公的后事,师公生前为这一片的街坊邻居送走了不少先人,他走后大家也都来送他一程。

    陆遇山在前院学着师公的样子,为他开坛做了一场法事,他望着被风吹起的引魂幡,看了很久,最后一把火烧掉了。

    等他带着师公的骨灰盒与遗照再回来时,社区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等他了。

    工作人员拿着一袋文件,默默递给他:

    “小陆,王伯生前无亲无故,几年前他来托付过,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他的这处房子留给你。”

    陆遇山怔了怔,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来。

    工作人员继续说:“拿着吧,这里面他已经办好了各种公证材料和转移手续,你去登记一下就好,节哀……”

    陆遇山颤抖着手接过来,工作人员走后,他终于流下了泪水。

    ……

    他回屋将遗像挂好,恭敬地上完香后,转身回到了后院。

    这几天林耀一直没换下玄衣,手里拎着引魂灯,每看一眼就多一分绝望。

    最后他连拎的力气都没有了,灯掉在地上他也不管了。

    直到陆遇山再次蹲在他面前,他才回过神,往后挪了一下身体。

    陆遇山轻声问:“哥,你变回去,让我抱抱你,可以吗?”

    林耀没动,只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哪里还敢,害死了陆遇山最亲的人,还不敢告诉他连魂儿都没有找到的事。

    可陆遇山接下来却说:“你不肯原谅我吗?”

    林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在说什么?

    陆遇山的表情突然变得悲伤,他低下头,身体开始颤抖,慢慢说着:

    “如果不是我来求师公帮我查那个先生,他就不会死了,都是……都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

    林耀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陆遇山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片黑色的纸,对林耀说:

    “我在师公胸口找到的,这种黑符是一种邪术……”

    林耀瞪着那张小纸片,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他继续说:“院子里和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的脚印,直接走到师公床前,没有多停留,下手很快。”

    见林耀还是一脸茫然,陆遇山直接说:“那个先生亲自来动的手,时间应该在你与师公见面后不久,他应该知道师公在查他了,所以,哥,师公的死不关你的事,全怪我……”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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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魂鸟……”

    陆遇山摇头,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我查过这妖怪的一些资料了,它吃魂魄、报丧,但不会用邪道术,凶手不是它,至少师公的死不是它直接造成的,至于魂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哥,我……我得走了,我请假回来的,不能呆太久,你……”

    下一秒,林耀已经变回实体,将他紧紧抱住了,在他耳边说:

    “你赶紧回学校,没事不要出校门。”

    他声音冰冷,眼里透着杀气:“你相信我,不管谁干的,都得死。”

    ……

    子时,林耀静静坐在师公家后院的蒲团上,抬头看着月亮,回忆着他曾经在这里打坐疗伤时,旁边的师公跟他念叨着好多听不懂的话。

    “心静则清,心清则宁……”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至简至易、至精至微……”

    “无形胜有形……”

    他低头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山狩剑,默默拿起它,对着月亮再仔细看了很久,低声说:

    “小山,你帮帮我?”

    一道月光在剑身上流淌而过,林耀仿佛听到了山狩的回答。

    在月色被一抹浓云挡住的同时,他站起了身,转头走向了一片黑暗中。

    ……

    眼前再一亮时,他已回到地府。

    这次他直接来到那位传说中的铸剑大师干将身边,说明了来意。

    干将听完后,沉思了很久,那双神一般的眼睛打量着林耀,最终,他点了点头。

    他接过山狩剑,拉响铸剑台的风箱,血红色的火焰顿时冒出,映在林耀的瞳孔中。

    他第一次这么平静,平静地看着剑入熔炉,化为一道金色流焰,在新的模具中反复淬炼,那流焰如同带着他的灵魂一起,重新铸成了他不再熟悉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干将终于将熔化的金色液体取了出来,快速倒在一堆寒冰上,随着巨大的冷却声与白烟渐渐散去,他伸手拿出了那把新剑。

    是个小小的指环。

    他朝林耀招招手,林耀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干将将指环套在他食指上时,林耀痛得差点晕过去,这是深入骨髓的全身剧痛,是山狩的器灵与他的灵魂彻底融合在一起的仪式。

    他从这剧痛中再清醒过来,看着指环在他手指上闪烁了几下,不见了。

    他对干将深深作了个揖,转头离开了。

    ……

    深夜,一栋豪华别墅的主卧中,男主人结束了一天的商务应酬,吃了降压药后早早地睡下了。

    半梦半醒间,他忽而觉得好冷,冷得惊醒了过来,抱怨道:

    “怎么回事,都四月了,还降温?”

    他眼睛半睁,正准备坐起来开暖气,突然觉得自己脖子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他看清眼前站着一个陌生年轻人时,才彻底吓清醒了。

    “别动,也别喊,否则人头落地。”

    林耀眼神冰冷,小声说着。

    男主人慌乱地瞪着这个一脸杀气的年轻人,再瞄了一眼抵在他脖子上的东西,是一把泛着金光的短匕首,薄如蝉翼,锋利无比。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谁?你要什么自……自己拿,不要杀我……我有的是钱。”

    说完他还嘀咕了一句:“怎么安保系统没报警呢……”

    林耀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贼?”

    男主人愣住:“你不是?那你是谁?谁……谁派你来的?”

    林耀凑近他,脸色突变,一张青面黑唇的鬼脸呈现在他面前。

    “我是来索你命的鬼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