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病房浸在温煦柔和的阳光里,薄浅的光影平铺在地板和病床上,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虞时难得脱离两年的失来眠与心悸,竟连续睡了将近三小时。
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却被骤然的嘈杂打破的。
“咔嚓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有人爆料称您私下玩乐致使某位艺人性命垂危,情况否属实?”
“咔嚓咔嚓……”
“今天您是来探望他的吗?“
“这位住院的神秘患者,是否就是网传被您迫害的当事人?”
“咔嚓咔嚓——”
虞时浑身一颤,从浅浅的睡眠中被硬拽了出来。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剩下一片茫然的慌乱。
听着这些追问的内容,他的第一反应是孙文杰来了。
紧接着又察觉不对,好像是记者……
记者……
记者!
过去作为流量明星刻进DNA的警觉瞬间苏醒,下意识便是行踪暴露了!
然后,他冲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就见楼下架着一排排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镜头。
十数家媒体记者,还有自媒体博主架着手机正在进行实时直播。
黑压压的人群把住院楼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表情亢奋,就像嗅到腐肉气味的秃鹫,争先恐后的抢夺能够引爆全网的独家猛料。
逃跑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下一秒,一辆黑色宾利就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他倏地反应过来。
这些记者……似乎不是冲着住院楼来的。
他们的目标,一直是那辆宾利。
准确说,是坐在宾利里的那个人。
会是谁呢?
虞时好奇地伸出脖子,眯起眼睛。
深黑色的车窗徐徐下降,遮挡褪去,逐渐露出一张冷峻的侧脸,在闪烁的闪光灯和簇拥的人群中脱颖而出。
是季章州。
他正被四面八方的记者围堵在车里,寸步难行。
人群疯狂推挤簇拥,宾利车身摇晃明显,好像随时都能被掀个底朝天。
不过,记者们依旧还在不断往内挤压,只为把话筒递到季章州跟前:
“季总,近两日网传您常年借饭局之便滥用手段玩弄他人,曾逼得一名流量艺人退圈,您有什么想解释的?”
“听说您曾在商业纠纷中闹出过人命,靠家世砸钱消灾。如今这些爆料是否算是实锤了您的劣迹?”
“受害者重病入院、生命垂危,是否是因为被您长期施压恐吓?”
“今日,您亲身前往医院,是因为心生愧疚,还是害怕受害者曝光真相,影响宸茂即将启动的数智建设项目?”
字字句句,都在引导一个风向,仿佛季章州所有的罪行已经盖棺定论。
有人暗箱操控着舆论,无论季章州做出何种解释,都会被曲解为虚心的推脱和掩饰。
不用多想,他也知道操控这件事情的,是孙文杰。
在经历了长久的胁迫后,他已经看清,此人最为歹毒的地方,便是深谙借势造局,颠倒黑白。
他将自己下药害人的罪行零碎泄露给各大媒体,把脏水泼给季章州。
这些记者口中所说的“受害者”,不必多说,就是指的虞时自己。
他现在是个哑巴,他的任何表达,只要有心,都可以被解读为,被威胁,被PUA,总之,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虞时俯瞰着楼下这场荒唐的舆论围剿,脑海里翻涌起陈年往事。
被关在疗养院的漫长日子里,他偶尔能拿到手机,有限的上网时间里,他翻来覆去,只会执着地搜索两个名字。
季章州,还有Julian。
Julian的名字,永远和优雅、顶尖、光鲜的赞誉绑定,是艺术圈里人人称颂的高雅代名词。
可季章州截然不同。
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商圈针对他的流言蜚语从未断绝。
有人说他背靠顶级家世,私生活混乱,与无数人暧昧纠缠;
有人说他性情桀骜张扬、跋扈强势,行事不择手段;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说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才得以登顶宸茂集团掌权人的位置,坐稳如今的地位。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季章州从未出面回应过。
孙文杰便是利用了这一点,想要让季章州彻底身败名裂。
此时风暴中心,他坐怀不乱,没有半分失态,神色漠然冷淡,面对漫天的诛心逼问,他只说了四个字。
“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他目光一沉,推开车门,身形挺拔站立于车边,强大的气场瞬间彻底铺开。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压迫感铺面袭来,瞬间震慑住躁动的人群。
虞时站在高处,即便看得不真切,也被这种气势吓了一跳。
随后下车的,是跟在季章州身边多年的黄深。
两年的沉浮,黄深变得更加沉稳、行事更加锐利。
他即刻上前半步,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围堵的人群,清朗的声音面对无数直播镜头直达网络:“现场全程行车记录仪录像,随行助理录音取证,所有画面和声音整存备案。”
“针对今日所有无依据造谣,恶意引申、名誉侵权的个人和机构,季先生都将逐一起诉,追责到底,绝不和解、绝不撤诉。”
黄深的话,便是季章州的意思。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全场寂静。
这些肆意造谣、刻意挑事的记者和博主,逐渐露出忌惮的神情。
因为,季章州言出必行,睚眦必报。
季章州无意和这帮乌合之众多费口舌,在医院保安和黄深的护送下,径直进入住院大楼。
一众记者,则被保安拦截在正大门之外,无法再往前半步。
目送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虞时紧绷的身体得以松缓,转身慢慢走回病床上。
窗外的喧嚣依旧可闻,不过比一开始收敛很多,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大半。
几分钟后,季章州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与方才的气质全然不同,甚至有点乖巧。
“真是抱歉,听陈泽说,你今天难得有个安稳觉,却被我破坏了……”
虞时揪起被子一角,捏在指腹间揉搓着。
换做前几日,他多半会置若罔闻,不过今天这种细微的回应,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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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冷淡,落在季章州眼里却是难得的转变。
他心里开了花,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虞时眉头挤皱,想必这件事情还是让他受到了惊扰。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季章州说,“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最近宸茂被人针对,我没想到那些人会雇记者一路追到这里。”
“我们需要换一个地方。”
季章州原本已经做好规划,打算循序渐进,慢慢引导虞时,消解他的戒备。
一切顺利,便带他搬去北苑汀江。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将计划全部打乱。
他有些苦恼,正思索着后续安排,就看见虞时又开始在手机上敲字。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了过来,身体却刻意往后缩了些许。
季章州会意,拿了手机便后退了几步,看向手机。
“我知道那些记者在说什么。”
“我可以出去佐作证,我能指控孙文杰,还你清白。”
看到这两句话,季章州不自觉弯起嘴角,露出很明显的弧度,很是开心。
“傻瓜。”
“你不能出面,也不必出面。”
季章州忽然觉得虞时似乎没有变。
坦荡直率,遇事总想挺身而出,就像当初选择义无反顾地去帮助那个落选的男孩。
但他绝对不会让虞时过早暴露在媒体前。
一旦当众揭开真相,孙文杰那些龌龊的算计与心思就会公之于众,虞时过往的难堪会被无限放大,往后都要活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
如此,他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活得坦荡耀眼。
见自己拒绝了他,虞时有些不开心,脸上表情更加冷淡。
“别倔。”季章州声音沉缓,带着些微安抚的味道,耐心解释道, “这件事牵扯甚广,还关联着宸茂诸多事务,一时半会儿难以彻底平息。”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虞时,心中却是发着一股狠劲儿:那些借着你的伤口炮制阴谋的人,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这份温柔在虞时眼里,却让他莫名觉得别扭和刺骨。
两年封闭灰暗的时光里,抑郁内耗反复发作,愈演愈烈,早已悄悄扭曲了他的心境。
他骨子里残存的爱意从未消散,却和积压的自卑、猜忌、屈辱死死纠缠在一起,拧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季章州最擅长伪装与表演。
此刻,他的温柔安抚,大抵也只是高高在上、拿捏分寸的假意慈悲。
毕竟,季章州说过——脏东西,他不碰。
他现在大概是把自己看作玩物。
越是被温柔对待,虞时越觉得难堪,心底的自尊与自卑就越是疯狂拉扯。
不等季章州再说半句,他一把夺过手机。
“我不需要你施舍什么。”
“这两年,是我欠你的,如果你想用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羞辱我,惩罚我,我都认,并且愿意赔偿。”
“我脏了,没有任何价值。”
“但我们可以签订协议,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你满意。”
“但我有个条件,我想搬去老家的房子住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