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都会把自家小姐哥儿送进兰溪堂念书,花家几个兄弟姊妹也不例外,不过花烛锦与他几个哥哥弟弟并不算亲厚,念书时常常与王宝宝为伴。
他跟王宝宝最合得来,王宝宝也喜欢他,一群人坐一起聊天他俩也老要挨着贴着。
桌上的小姐哥儿都在嘀嘀咕咕,对面穿着绿衫的哥儿撑着下巴一脸神往,“我听说今儿有马球……”
旁边穿着嫩粉色衣衫的小姐撇嘴,学着他的模样托着下巴摇头晃脑,“我听说今儿有马球……我看是听说今儿有秦王吧?”
绿衫哥儿脸一红,蹭的直起腰,“什么啊!”
“就不能是我爱打马球么?”
“是嘛。”小姐煞有其事的点了两下头,“我还说今日陪着你去呢,既然如此,马球什么时候都有,那等有了空再去吧?”
绿衫小郎下意识要急,但又想到什么登时气定神闲下来,于是也煞有其事的点了两下头,“那好吧——也亏得我巴巴给你打探,你那青梅竹马的赵二郎可是要上场的……”
对面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桌上顿时就剩了花烛锦和王宝宝两个人,小郎心潮澎湃,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秦王,但他一个人想出府不太容易,于是眼巴巴的拽了两下王宝宝的袖子,但王宝宝正抬着下巴批判所有人,一时片刻没发现花烛锦这点小心思。
“马球有什么好看的。”王宝宝不屑的翻了个白眼,“里头有秦王,谁敢越过他去,一群人收着打跟玩似的,不看也罢,你别听他们一口一个马球,谁不知道他们是想看秦王,整日里不好好读书识字,一个个整天想着嫁谁,还秦王,怎么不去天上呢!”
花烛锦越听越不对劲,狐疑的看了王宝宝好几眼。
王宝宝正抓着一把瓜子嗑的快活,被花烛锦盯着也露出一个狐疑的表情,思考片刻这才发现自己把花烛锦也给骂了进去,“不——不不不!”
“我跟你讲,他们想高嫁,那是攀龙附凤,那是心思不正,你想高嫁,那不是应该的么!你这么好看,除了王公侯爵谁配得上你啊!”
这话让人舒坦,花烛锦心里熨帖的不得了,在石椅上扭了两下。
王宝宝抓着瓜子食不知味,带花烛锦去马球,他怕这么漂亮的小郎叫那些混账给玩了,不带他去,他又怕小郎死心眼跟那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泥腿子沾了边。
思来想去纠结半天王宝宝使劲一拍桌——他要拯救自己的好朋友于泥腿子之中!
至于那些好色混账,他到时候就把花烛锦的腰带跟自己的拴在一起,他们还能当着他的面把小郎给抢了不成?
……
太祖皇帝乱世夺天下,大燕子弟皆尚武。
前朝打围是京中子弟最时兴最爱玩的,更有甚至要专门放猛禽,但大燕建立后国库空虚,打一次围消耗极大难以支撑,太祖皇帝便推行马球,几朝发展到了如今已然成了文人武将青年少女都喜爱的运动。
在场的都是打球的好手,燕欲恕难得这么痛快,打完一场下来随手把鞠杖递给冯孝之,自己坐下捡盘里湃过水果吃,外边不方便只搬了冰盆过来,旁边有人打扇,丝丝缕缕的凉意飘过来解了暑气,燕欲恕舒服了点,总算有心思跟身边人说话。
周围人说个不停,燕欲恕接几句自己感兴趣的,目光在场内转了几圈,径直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向城骞身上。
这人安静,毫无存在感的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鞠杖,但身上没汗,不像是上过场的。
他招了招手,身边的仆侍得令去请他,向城骞过来行礼,燕欲恕让他起来用脚碰了两下他的球拐,“带了东西出来就干看着?”
向城骞只摇了两下头,“没甚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燕欲恕继续捞果子吃,“我记着你不是嫌京师憋闷,长久不动痛痛快快玩乐一场整个人都舒坦了。”
向城骞表情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几月前简短的几句交谈眼前这位秦王还记着,在原地不大自在的挪动了下:
“一个个收着手脚,不过是哄着玩罢了,这能有什么意思。”
他表情没有分毫变化,话也说的不漂亮,但燕欲恕却笑出了声。
“你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要是换个人来非得恼羞成怒不可。”
“殿下心胸开阔,想来也不会治我一个嘴笨粗人的罪。”向城骞生硬开口,“虽然马球也算是强身健体,到底是玩乐居多,打来打去到头来能上马打仗的也找不出几个。”
燕欲恕似乎非常意外,停顿了几秒才开口,“你指望哪个真上马打仗去?”
向城骞看他一眼低声开口,“真能上马打仗的找不到出路。”
他深以为然的点了两下头,“就好比‘向将军’这般,虽有一颗滚热的心,但却找不着出路,只能给自己给烧死了。”
向城骞还未入仕,没料到燕欲恕居然一口一个“向将军”,虽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心却被这个称呼煨的热乎乎的,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出了汗,抿紧唇又张开,只显得笨拙。
燕欲恕笑了,又指了指场上让他看,“如何?”
向城骞这次谨慎着没说出什么“哄着玩乐”之类的话,但又想不出什么讨好的话,憋了半天把脸憋红也只吐出一个“不错”。
“为人臣者,能把好哄着这个度让人心情愉快,那是他们的本事。”燕欲恕说,“天底下哪来那么多伯乐,多的是死在槽枥之间的千里马”
向城骞讷讷点头称是,燕欲恕没再跟他多话,又捡了颗鲜艳的红果子放在嘴边,刚一张嘴,就被另一道艳色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小郎描了眉,漆黑的眉眼,素白的脸颊,额间艳红一点,穿着身很嫩的绿衫子,看着让人眼前一亮。
燕欲恕不自觉笑了下,摆摆手让还在一旁等候的向城骞离开,这才擦了手站起来:
“小菩萨来了。”
……
花烛锦苦着脸拽着裤子,“咱们真要这样么?”
王宝宝抓着两人的腰带打了个简易的双钱结,闻言瞪他一眼,“一个泥腿子都能把你给骗了,今天场上有多少巧言令色的人,不得把你骗的找不着回家的路!”
他瞅瞅两人拴在一起的腰带,拽着不肯下车,“可是、可是这么拴在一起真的好丢人……”
王宝宝其实也觉得有点丢人,腰带不好好绑着拴在一起叫什么事,但他又实在不放心花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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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故意板着脸吓唬了他几句才解开各自绑好。
“我跟你讲。”王宝宝撩开马车帘子指了指场上的人,“今天场上身份最贵重的是秦王,他就不用说了,那人性子很恶,攀附谁也不去攀附皇家,除了他那几个爱笑会说的更是色中饿鬼,就喜欢你这种漂亮小郎。”
“你晓不晓得——”他说,“之前有小郎信了那种人的话,最后叫玩弄一通丢掉了,最后没办法直接一根白绫吊死了!”
花烛锦摸了两下脸,他听说过京中不少腌臜事,在内宅也见过一些,故而这么一听也不大怕,至于秦王性子恶,他想想燕欲恕对着自己总是笑吟吟的样子有点不大相信,但王宝宝一脸不答应就不下去的样子,他只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才跟王宝宝下车往场内走。
下去坐看右看就是不见燕欲恕,又不好直接离开去找,他只好闷闷不乐找地方坐下。
王宝宝来的迟,半天也不见有人端冰盆上来,他招招手叫一边侍候的小厮过来,摸了几粒碎银子给他,“后面还有冰盆么,挑一个满的搬过来。”
小厮年纪不大,看着那几粒分量很足的银子有点犹豫,半响还是推拒,小声开口,“您不知道——今儿有秦王,一位长主,一位诰命,两个侯爷,三个世子在,冰都紧着那用,几刻之前还有剩的,现在是真没有了。”
王宝宝叹气,但也知道今天来晚了,随手把那几粒碎银赏给了他,“行吧、去吧。”
小厮没想到没办成事还有赏银拿,顿时千恩万谢欢欢喜喜的离开了。
王宝宝耐不住热,嘟嘟囔囔了几句就闷着不愿意说话,花烛锦要好些,他热惯了,举起扇子给自己扇顺便照顾着王宝宝:
“哎呀、宝宝——”他贴着王宝宝,“别不高兴,我伺候你给你打扇……”
“烛锦!”王宝宝眼泪汪汪,“都怪我爹没本事,我娘已经是长主贵不可言,他跟了我娘不思进取就是个小官,要是他也权势滔天,我现在还能没有冰用?”
“你放心!我回去要好好督促我爹。”王宝宝说,“我以后肯定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两人正嘟嘟囔囔掰扯两人的爹都不思进取,刚才拿了王宝宝碎银的小厮就端着一盆冰欢天喜地的过来了,他把盆放好给两人作揖,“刚才去后面看了,又挪出几盆来,您先用着,一会儿还有湃过的水果。”
刚才还蔫着的王宝宝一下子有劲了,坐直又摸出几粒碎银给小厮。
花烛锦有点馋冰,但盆里那些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肯定是不能吃的,他也坐直了眼巴巴等湃过的水果,接了碎银的小厮道了好几句吉祥话,又把目光挪向了花烛锦。
小郎神情迟疑。
不是……他也要给么?
他心痛的要死,不想给又实在抹不开脸,只好伸手去摸自己的荷包,依依不舍的给了小厮两块。
那小厮眉开眼笑的向前一步接了,交递间借着遮挡塞给花烛锦一方帕子。
柔软的东西递进手心他下意识皱眉。
再仔细一看——
这不是、这不是那天换了燕欲恕钻桌子那方帕子?!
小郎蹭的一下站起来,“我要去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