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手将鼠尸丢在地上,转身朝那两个缩在炉窑后的女子走去。
她们抱作一团,浑身发抖,被冷水浸透的华贵衣裙紧贴在身上,裙摆上沾满了陶场的灰泥和草屑。林雪的左脸颊有一道被碎陶片划破的血痕,郑琪的衣袖被扯裂了半幅,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她们看向我的眼神里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的恐惧——这个蒙着脸、方才徒手捏碎鼠妖脖颈的少年,究竟是救星,还是另一个深渊?
“这里的事,”我在她们几步之外停下,刻意放缓了语气,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你们打算怎么跟官府解释?”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林雪先开口,声音颤得像风中的烛火:“我……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们会保守秘密……求你放过我们……”
“放心。”我蹲下身,与她们平视,“我既然来救你们,就不会再伤害你们。”
我从倒地的壮汉身上扒下两件还算干净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递了过去。两人愣了一瞬——随即慌忙接过去,披在身上,遮住被撕扯得凌乱的衣衫。外套太大了,裹在她们纤细的身板上像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但好歹能遮风御寒。
“你们的父母在番禺卫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堆满陶罐残片的仓库,“女儿遭此大难,他们一定会彻查到底。待会儿我走之后,你们独自驾马车回去,让官府的人来收拾这些残局。绑架你们的前因后果,都在那两封信里。把信交给各自父母,他们自然明白来龙去脉。”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你们是怎么脱困的——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我的存在。”
说罢,我俯身抓起地上的鼠尸后颈被我拧断的位置软塌塌地耷拉着。我拖着它走向炉窑,将鼠尸丢进去,又从旁边柴堆上抱了几捆干柴塞入炉膛,掌心生火——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掌心跃了跃,被我轻轻推入炉中。烈火轰然腾起,将巨鼠的尸体吞没,皮毛在高温中卷曲焦化,油脂滴在柴火上噼啪作响,一股腥臊的焦臭从炉口溢出,很快被夜风卷散。
这样一来,就算官府的人查到此处,也只会在炉灰中翻出几块烧焦的兽骨,看不出名堂。
我擦了擦手,走出仓库。月光已偏西,陶场里横七竖八躺着被我打晕的壮汉,有的开始发出含混的**——快醒了。我翻身上马,扯过缰绳正要朝城区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那两个女生并没有驾马车离开。
她们裹着不合身的外套,踉踉跄跄地跟在我马后。两人在月光下像两只被遗弃的幼兽,跌跌撞撞,却一步也不敢落下。
我皱了皱眉,却没赶她们走。胯下的老马似乎也懂了什么,不等我勒缰,自己便放慢了脚步。
夜风很凉,天已经黑透了。这条路两侧是旷野,没有路灯,没有人家,只有大片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如浪。偶尔有野狗在远处吠叫,叫声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更显得荒野空旷得让人脊背发凉。她们两个女孩子,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留在这样的荒郊野外,确实不安全。
她们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十步之距——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拖在碎石路面上,随着地势起伏而扭曲变形。一路无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相互搀扶着,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还在微微发抖。毕竟被浇了冷水,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能撑到现在,已是很不容易了。
我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歇会儿吧。”
两人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蹲在路边一棵枯树桩旁。我在附近捡了些干柴和枯草,用火折子引燃,生起一堆篝火。橙红色的火光在旷野中亮起,像是一颗坠落地面的孤星,照亮了她们苍白的脸。两人渐渐靠过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火焰,指节僵硬地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温暖是真实的。
我拨弄着火堆,随口问道:“跟着我受这罪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郑琪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们害怕……不敢离你太远。”
“这大晚上的,你们就不怕我也是坏人?”我用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在夜空中飘散如萤,“你们两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你们胆子可真大。”
话音刚落,两人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靠得更紧了,肩膀挤着肩膀,像是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你、你刚才不是答应过不会伤害我们的吗?”林雪的声音发着颤,底气却比先前足了一点点。
我忍不住笑了:“赶紧把衣服烤干,早点回去吧。明早还要去书院……”
话一出口,心中便是一沉。
不好。这不是在向她们透露我也是书院学子的身份么?以这两家在番禺卫的势力——一个是官宦之家,一个是商贾巨擘——若从书院名册上查起,迟早会查到我的头上。到时为了保全女儿的“清白”,他们不知会给我安上什么罪名……
“你在哪个书院读书?”林雪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底气。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眼睛竟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玛瑙。
“我是说——你们两个明早还要去书院。”我赶紧补救,将手中拨火的树枝往火堆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谁,你们就别追究了。知道了对你我都不好。”
“那……你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郑琪也鼓起勇气开口,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大了三号的外套,领口几乎滑到锁骨以下,又被她红着脸一把拽上去,“也好让我们知道,救我们的人到底是谁。我叫林雪,她叫郑琪。”
林雪在旁边用力点头,像是这名字本身就值千金。
“我……闲云野鹤之人,名字不便相告。”我结巴了一下,摆了摆手,“帮你们,纯属巧合。你们如果真心想感谢我,就帮我保密——今天制服鼠妖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免得引起社会骚乱,也给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火光在她们脸上跳动,将那份郑重映得格外清晰。
篝火又烧了半个时辰。期间我把马背上水囊里还剩的半壶水递给她们,两人轮流喝了几口。林雪用沾湿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脸颊上那道血痕旁的灰泥,郑琪借着火光重新束好了散乱的长发。
我起身踢灭火焰,余烬在靴底发出嗤嗤的声响,最后一点火星在夜色中黯淡下去。扯过缰绳,继续赶路。两人依旧跟在身后,一路无话。但脚步比先前稳了些,不再那么踉跄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城区的轮廓。番禺卫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一道低伏的黑色山脊,城门早已关闭,但城墙上仍有火把在移动——那是夜间巡逻的守城兵士。城门口聚集着一大片火光,星星点点,像是在黑暗中开了一扇通往白昼的窗。
此时已是深夜,街道上本该空无一人,可城门内外到处都是举着火把、提着灯笼的官府之人和家丁模样的壮仆。有人在喊话,有人在分派路线,有人牵着猎犬在城墙根下来回奔跑。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看来两位大小姐的失踪,已经让整个番禺卫炸开了锅。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们。
“到此为止吧。”我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老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你们路上拦住官府的人,他们会送你们回去的。”
“我们知道了。”林雪低下头,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哽咽,“多谢您的搭救之恩。”
“还是那句话——替我守好秘密即可。”
说罢,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清脆而急促。老马似乎也嗅到了家的方向,跑得比来时轻快许多。那道一人一马的影子很快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缕渐渐飘散的尘土。
身后隐约传来林雪的惊呼:“他走得好快……”
声音里已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之际、对某个转瞬即逝的奇遇的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