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门关上的时候，顾念遥后背还贴着门板。
门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走远了，才彻底没了动静。她却还是没敢动，手指死死扣着门把，掌心一层冷汗。窗外雨声压着玻璃往下砸，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毯上，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陆璟辞刚才那句“明天一早去医院看孩子”，还在她耳边打转。
他搂着她说这话时，语气温柔，手掌还贴在她后腰，像是在哄一个情绪不稳的未婚妻。可顾念遥听见“孩子”两个字，胃里就开始翻。她根本没怀孕，明天真去了医院，假孕的事立刻就会被掀开，到时候她连最后一点周旋的余地都没了。
所以刚才在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拖。
她说自己淋了雨，头疼，今晚想单独睡，还得准备明天董事会的材料。陆璟辞居然没逼她，只伸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低声笑着哄。
“好，听你的。你身体要紧，材料我来替你处理。”
说完，他亲自送她上楼，还替她带上了门。
那声门锁合上的“咔哒”响起时，顾念遥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毯上。
她低头去摸口袋，空的。
手机早就没了，十有八九是在上楼前被陆璟辞顺走了。她喉咙发紧，立刻把公文包拖过来，手忙脚乱去拉最底层暗格。拉链卡了一下，她急得指尖都在抖，连拉了两次才打开。
暗格最里面，躺着一台薄薄的备用商业平板。
屏幕亮起，冷光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顾念遥盯着通讯录，呼吸乱得厉害，最后还是点下了那个备注。
王叔。
顾氏财务总监王建国，父亲最信任的老臣之一。以前她刚接手顾氏，财务口那些复杂的东西，是王建国手把手带她熟悉的。她以为，至少这个人不会这么快翻脸。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后背都冒出了冷汗，那边才接起来。
“喂。”
男人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被打扰后的烦躁。
顾念遥立刻坐直了，声音发紧。
“王叔，是我，念遥。”
那头安静了两秒，才淡淡回了一句。
“这么晚了，打电话不太合适吧。”
顾念遥顾不上计较，几乎是立刻往下说。
“王叔，我爸现在还在医院，顾氏那边出事了。陆璟辞在动海外重工项目，你马上把财务密保冻结，把F国那边的资金口先锁住，别让他继续转。”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抓着最后一根绳子不肯松手。
可电话那头没有半点紧张。
王建国甚至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她耳朵里，却比挂断还难堪。
“念遥，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他语气平平，“你已经不是顾总了。”
顾念遥手一僵，指尖瞬间掐进了平板边缘。
“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通话断了。
屏幕上跳出“通话结束”四个字，顾念遥盯着看了好几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以前她进财务部，王建国都是第一个迎上来的。她皱一下眉，他都要先把底下人骂一遍，生怕她不高兴。现在顾家一倒，他转头就成了陆璟辞的人，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肯留。
顾念遥喉咙发堵，却还不肯死心。
她手指发抖地往下滑，点开了另一个号码。
李董。
顾氏董事会元老，跟着父亲打江山的人，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小时候她跟着父亲去公司，李董还会笑着摸她头，说顾家以后就看大小姐了。
电话接通后，那头先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念遥。”
这一声叫得平平的，半点没有从前的亲近。
顾念遥咬了咬牙，还是把话压着往下说。
“李叔，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我爸病着，陆璟辞在吃顾氏。你手里还有票，只要你肯站出来说一句话，董事会不可能全倒向他。”
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李董的声音沉了下来。
“念遥，顾家走到今天，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
顾念遥脸色一白。
“你也要怪我？”
“不是怪，是事实。”李董没再兜圈子，“当初慎舟在的时候，账目清，项目稳，法务也拎得明明白白，陆璟辞有机会摸进顾氏半步？是你自己瞎了眼，把能干事的人一脚踢开，把狼领进门。现在公司快姓陆了，你来找我们这些老骨头，有什么用。”
顾念遥手撑着地毯，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来。
“所以你们现在都要把责任推给我？”
“不是推给你，是本来就在你身上。”李董声音冷了。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直接钉进了顾念遥心口。
她张了张嘴，竟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李董那边停了停，最后丢下一句。
“以后别联系了，我这把年纪，不想再得罪陆氏。”
电话挂了。
这位曾经一口一个“念遥”的长辈，连敷衍都不肯了。
房间里一下静得可怕。
平板从顾念遥手里慢慢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坐在原地，背脊一点点塌下去，像整个人被抽空了。
她以为那些恭敬是真的，以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她拍板，以为她坐在顾氏总裁那个位置上，是因为她有能力。可现在她才知道，大家服的不是她，是顾父，是顾家，是那个还没倒下的招牌。
还有许慎舟。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顾念遥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忽然想起过去三年里那些她从没认真看过的东西。每次董事会前，材料总会提前整理好，重点划得清清楚楚。财务口出了岔子，不等她开口，许慎舟已经把窟窿补上。海外项目出问题，也是他飞过去处理干净，回来只淡淡一句“解决了”。
她以前觉得那都是他该做的。
甚至还嫌他管得太多，嫌他总站在顾氏那边，对她指手画脚。她还在F国会议室里，当着一堆人说过他只是个外人。
现在回头再看，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能安稳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她真会管公司，而是因为顾父还撑着，更因为许慎舟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兜底，替她把账算明白，把雷踩干净，把所有会炸到她面前的麻烦都先一步拦下。
等他走了，顾父倒了，她这个顾总的壳，也就跟着碎了。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她自己的。
顾念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这辈子最看不起示弱，也最讨厌自己哭。可现在这间套房太安静，安静得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从前站得有多高，现在摔下来就有多难看。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动。
像钥匙插进锁孔。
顾念遥猛地抬头，整个人一下绷紧。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扑过去捡起地上的平板，慌忙往沙发缝里塞。动作太急，手背在木边重重磕了一下，她疼得一缩，却没敢停。下一秒，她胡乱抹了把脸，踉跄着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闭上眼装睡。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可顾念遥还是认出来了，是陆璟辞。
空气里多了点热牛奶的味道。
她眼睫压得很紧，呼吸也放得很慢。床边的位置很快陷下去一块，陆璟辞坐了下来。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那点冷白的光，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她的脸。
顾念遥浑身一僵，连指尖都绷住了。
“遥遥。”陆璟辞声音很轻，还是那样温柔，“大半夜的，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顾念遥没动。
下一秒，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像是真的在心疼她。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后背一寸寸发冷。
“是在给顾氏重工的李董打电话，还是在和财务部的老王谈天。”
顾念遥呼吸一停，猛地睁开眼。
陆璟辞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喉咙发紧，盯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监视我。”
“说什么监视，多伤感情。”陆璟辞低低笑了一声，手却从她枕边摸出一样东西。
顾念遥脸色刷地白了。
那台备用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被她顺手压在了枕边，根本没藏稳。
陆璟辞拿在手里，连看都没看，抬手就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闷响。
顾念遥下意识想起身去捡，肩膀却被他按住。力道不算重，却刚好让她动不了。
陆璟辞低头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
“从明天起，安心在陆家养胎。至于顾氏，有我。你就别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