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薇薇沉默了。
她看着陈龙那双清澈而固执的眼睛，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陈龙会犹豫，会动摇，毕竟五千块钱对于一个月薪六百的搬运工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但陈龙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像那句话早就准备好了放在嘴边一样。
“陈龙，”何薇薇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再考虑考虑。我不是非要劝你去，但你得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你年轻，有力气，有本事，在服装厂搬一辈子货，你觉得值得吗？”
陈龙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烫金名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名片边缘划过，感受着那种光滑而冰冷的触感。
他想起昨天在工业园区里看到的那一幕。
湘西帮的长发男扇了那个瘦工人一个耳光，抢走了他的工资，然后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攥紧拳头、想要冲上去却被人拦住的无力感。
他不想变成像赵志刚那样的人。
“薇薇姐，”陈龙抬起头，看着何薇薇，“你说得对，五千块确实很多。我说我心不动，那是假的。但我这个人吧，从小到大，三叔公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人要有底线。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心里得有一杆秤。赵志刚那种人，今天让我去帮他打人，明天就会让我去帮他做更坏的事。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何薇薇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这个城市里见过太多人为了钱放弃原则、丢掉底线，但陈龙这个十九岁的农村少年，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觉得，这个世道还有救。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好吧，我也不强求你。名片我放在这儿，你要是有想法了，可以打上面的电话。赵经理那边我去说，就说你没兴趣。”
陈龙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捡了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收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陈龙说，“但我不会主动去找他的。”
何薇薇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钱包去前台结了账。
陈龙跟在她身后，走到饭馆门口的时候，何薇薇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记住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做人要有底线，这句话很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今天说的这句话。”
“我会记得的。”陈龙说。
何薇薇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陈龙站在饭馆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街道上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汽车的尾气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夜晚气息。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转身朝工厂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阿强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少林拳谱》看得入迷。
看到陈龙进来，他抬起头，眼巴巴地问：“你那个罗汉拳第三式金刚捣碓，那个捣的动作到底是往哪个方向发力啊？我看图看得头晕。”
陈龙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握拳收在腰间，身体微沉：“你看好了。”
他左脚往前一步，右拳从腰间猛地向上打出，在最高点翻转手腕，变拳为掌，然后向下砸落，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道。
“拳从腰起，走的是直线，到了最高点翻掌下砸，用的是全身的劲儿，不只是胳膊的力。”陈龙示范完，收了势，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你明天早上跟我去天台，我手把手教你。”
阿强兴奋得直点头：“好好好！对了，小四川说他也想跟着练，行不行？”
“行。”陈龙说，“人多了热闹。”
又到了发薪日，工业园区里的气氛跟往常一样，有喜有忧。
喜的是领到了钱，忧的是那些钱在口袋里还没捂热，就有可能被某些不速之客盯上。
湘西帮的人又出动了。
这天傍晚，阿强和小四川结伴去工业园区外面的杂货店买日用品。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口袋里各揣着刚发的工资，准备买点好东西犒劳犒劳自己。
他们刚走到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口，三辆摩托车突然从巷子里窜了出来，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把阿强和小四川围在了中间。
车还没停稳，车上的人就跳了下来。
是那帮湘西帮，为首的依然是那个长发男，今天换了一件花里胡哨的红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假的银链子，看起来不伦不类。
“哟，两个小兄弟，去哪儿啊？”长发男拍了拍阿强的肩膀，力气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很不舒服。
阿强的脸色变了，手里攥着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小四川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摩托车的前轮上，无处可退。
“你们……你们想干嘛？”阿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长发男笑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扇在阿强的左脸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小四川刚想说什么，长发男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了小四川的右脸上。
两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各自渗出了一丝血迹。
“发工资了是吧？”长发男眯着一双三角眼，慢悠悠地说，“借点钱花花呗。”
阿强和小四川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是一万个不愿意，但看着围在周围的七八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谁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阿强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
一张一百的，几张十块的，还有几个硬币，总共不到两百。
小四川也把口袋掏空了，他更惨，只有五十多块钱。
他这个月寄了大部分工资回家，只给自己留了这么点生活费。
长发男把钱拿过来数了数，不满地啧了一声：“就他妈这点？你们是穷鬼投胎啊？”
“大哥，我们真的就这么多了……”阿强捂着脸，声音里带着求饶的味道，“这个月刚寄钱回家了，剩下的只够吃饭……”
“太少了！”长发男又是一巴掌扇过去，这次更狠，阿强的脑袋被扇得歪向一边，眼前直冒金星，“去宿舍拿钱来！你们宿舍里肯定还藏了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去，现在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