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的关节咔咔作响,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他背上牛仔包,走出公园,找到了一个公共厕所
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又捧了一捧水,洗了洗眼睛和脖子,还有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
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滴在旧T恤的领口上,浸湿了一小片。
陈龙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是那种老式的长方形镜子,表面有些模糊,照出来的人影像是隔着一层雾。
但即便隔着这层雾,他也看得很清楚,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肿,眼眶发黑,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憔悴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他从厕所出来,背上牛仔包,朝永丰服装厂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厂门口。
铁门关着,还没有开。
厂区里安安静静的,车间和仓库都黑着灯,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某个电台的早间新闻。
陈龙在厂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把牛仔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那几十块钱,数了数。
买完表之后剩的,再加上口袋里的零钱,总共不到五十块。
五十块钱,要撑到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
陈龙把钱包好,塞回口袋最深处。
他走到对面的一家早点摊前,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花了三块钱。
豆浆是装在塑料袋里的,插一根吸管就能喝。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个头不小,一个就能顶一顿。
他站在路边,一边吃包子一边等工厂开门。
豆浆很烫,他吸了一口,烫得龇了牙,赶紧吹了吹再喝。
包子吃完了,豆浆也喝完了,铁门终于开了。
陈龙走进厂区,没有去仓库,而是直接上了二楼,找到了人事部的办公室。
刘燕已经来了,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看到陈龙推门进来,有些意外。
“陈龙?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刘燕摘下眼镜,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刘姐,”陈龙站在门口,牛仔包还背在肩上,“我想在厂里宿舍住,行吗?”
刘燕愣了一下,然后又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工厂干了这么多年人事,她见过太多突然搬来宿舍住的年轻人,原因五花八门,跟室友闹矛盾了,跟房东吵架了,被赶出来了,交不起房租了,还有更复杂的原因,多到她已经懒得去探究了。
“可以。”刘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厂里有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每个月工资里扣五十块钱的住宿费,水电费平摊。你要住的话,填一下这张申请表。”
陈龙接过表格,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和申请日期。
刘燕看了一眼表格,点了点头:“行,我带你去宿舍。”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办公室,带着陈龙上了四楼。
四楼的一半是女工宿舍,一半是男工宿舍,中间隔着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钥匙由宿管员保管。
刘燕打开铁门,带陈龙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门牌号。
刘燕在一扇写着“405”的门前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你的床位。”刘燕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下铺,“上铺住的是老周,你应该认识。”
陈龙看到老周正躺在上铺睡觉,打着呼噜,被子只盖了一个角,一只脚露在外面。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挂历,挂历上印着一个穿着泳装的女人。
旁边的几张床上也躺着人,有的在打呼噜,有的在翻身,有的在说梦话。
“床单被褥你自己解决。”刘燕说,“楼下小卖部有卖的,一整套大概三四十块钱。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谢谢刘姐。”陈龙说。
刘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龙把牛仔包放在下铺,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床板是那种老式的木板拼接的,有几块木板已经翘起来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宿舍。
房间不大,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了七个人,老周在下铺,对面那张床的下铺住的是阿强,上铺空着。
靠门那张床的下铺住着两个他不认识的人,可能是别的车间的工人。
靠窗的另一张床的下铺住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
地上到处是烟头和瓜子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汗臭味。
墙上的白色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窗户上挂着一块破旧的窗帘,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窗帘就会微微飘动。
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陈龙从牛仔包里翻出那本《少林拳谱》,放在枕头的位置,然后躺了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的后背很不舒服,但比起公园的铁艺长椅,这已经算是天堂了。
陈龙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斑驳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按了一下夜光按钮,绿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牛仔包里。
牛仔包散发着一股旧布料的气味,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家那边的泥土的腥味。
他想家了。
想老家的那座山,那条河,那间土坯房。想每天清晨公鸡打鸣的声音,想傍晚炊烟升起时母亲站在灶台前炒菜的背影,想三叔公在院子里练拳时那一招一式的身影。
但他回不去了。
陈龙把脸埋在牛仔包里,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不能哭。
他是男人。
三叔公说过,男人可以流血,可以流汗,但不能轻易流泪。
眼泪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敌人。
陈龙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脸,跳下了床铺。
他走到窗前,拉开那块破旧的窗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生活总要继续。
陈龙转过身,拍了拍老周的被子:“周叔,起床了,要上班了。”
老周在被子下面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龙没有再叫他,拿起洗漱用品,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穿着工装,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朝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陈龙跟在他们后面,走进了洗漱间。
洗漱间不大,只有六个水龙头,已经挤满了人。
他排在一群人后面,等了五分钟才轮到一个水龙头。
他接了一捧水洗了脸,又接了一捧水漱了口。
洗漱完,陈龙走出洗漱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莞市的早晨,天空是灰蓝色的,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远处的工厂区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近处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和车辆。
整个城市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像一头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野兽,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