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抱着昏迷的探春,在夜色中如同暗影般穿梭,越过几条窄巷,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处看似寻常的独门小院。
这是他和沈江离早年秘密置办的备用据点,连京中暗卫都极少人知晓,隐秘且安全。
院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月亮洒下来一点惨白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着幽幽的冷意。
他没有停,穿过天井,走进正堂,启动机关打开一扇门,进了里屋。
他轻手轻脚地将探春放在内室的床上,转身去点灯,火苗跳了跳,稳住了,橘黄色的光将屋子照得影影绰绰。
他端着灯走回榻边,将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低头看着床上昏迷的女子。
探春依旧裹着他的披风,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蔫了的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蹙着,额角有擦伤,血已经干了,糊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陆铭犹豫片刻,解下披风,替她查看伤势。
胳膊上衣衫划破处有不少擦伤,最严重的是那双血肉模糊、冻得发紫的脚,裸露在外,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砂石,看得陆铭心头一阵发紧。
转身出去迅速打来一盆温水,又从暗格里取出干净的布巾和金疮药——这些都是他和沈江离习惯备下的。
他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的将她冰凉的脚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又用布巾蘸了温水,仔细地清洗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泥沙和血痂被温水泡软,一点一点地脱落,露出底下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水刺激了伤口,探春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哼,却没有醒。
陆铭动作一顿,放轻了力道,他清理得很仔细,将那些碎石、污泥一点点剔除,仔细检查了伤口——没有伤到骨头,可皮肉伤得不轻,得养好些日子才能下地走路。
他拿起金疮药小心地撒在伤口上,然后极其熟练的用干净的布巾一层一层地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又拉过探春的手腕替她诊脉。
指尖搭在她腕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脉象浮滑,气血亏虚,心神受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滞气血的滞涩感。陆铭眉头紧锁,这不是单纯的冻伤和惊吓,是……药物所致!而且是从口鼻吸入的迷药,药性不算猛烈,但足以让人四肢无力,神思恍惚。
应当是吸入的熏香里加了东西……那些人以为她跑不了。可她跑了,中了药还能跑出来,拖着这双血肉模糊的脚,在寒风里跑了那么远……
这得多强的意志力?
陆铭看着探春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不由得添了几分复杂的敬意,这确实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做到的,难怪嫂嫂对她高看一眼。
他伸手将被子拉上来,轻轻替她盖好。
不知过了多久,探春才缓缓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帐顶,青灰色的布面,没有花纹,没有绣样,看着简陋却干干净净。
她愣了一下,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昨夜的恐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难以蔽体的衣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发不出声音。
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屋子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微跳动。窗子关着,窗帘半掩,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门被推开了。陆铭端着碗走了进来,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没有看她,将碗放在桌上,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怕她不好意思。
“醒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沉稳中带着些许疲惫,走过来在榻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探春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脸上那层伪装已经洗去,露出原本清俊却带着几分锐气的面容。
她的嘴唇嗫嚅,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陆铭像是看出来了,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过来。
探春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又觉得不妥,伸手接过茶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是温的,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滑过喉咙,像一道细细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她将茶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抬起头看着陆铭。
他也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怜悯,也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公事公办的沉稳。
“陆、陆大人……”探春声音嘶哑,想下床,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脚上的剧痛也提醒着她昨夜的惨烈。
“别动,伤口刚包扎好。”陆铭制止了她。
探春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想起昨夜自己是如何扑向他,如何求救,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可随即又被更深的屈辱和后怕淹没。
“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她垂下眼睫,低声说道。
“不必。”陆铭声音平淡,“你既是嫂嫂的妹妹,又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那桩“婚约”,“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你身上的迷药药性已散,只是气血亏损,惊吓过度,需静养。脚上的伤,我已处理过,但伤得不轻,需得仔细将养,莫要沾水。”
探春默默听着,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这副遭遇,已无法回头。荣国府……她是回不去了。老爷能将她送给郑五郎一次,就能有第二次,那里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陆大人,”她抬起眼,她的目光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疲惫,“这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