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腻气味。探春心头一凛,是药!她没接,只推辞道:“多谢公子,我不渴。”
“不喝?”那纨绔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端起那杯茶,就要强行往她嘴里灌。
探春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往门口跑,门从外面锁上了,推不动,她靠在门板上回头看着他一步步逼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他碰到。
她拔出了那把银剪子,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那纨绔看到剪子愣了一下,伸手来夺,探春狠狠扎了过去。刀刃扎进他的手背,血从伤口涌出来,他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气急败坏地大吼,“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探春趁这个机会转身用尽全力撞开了那扇门。门外的廊下没有人,她慌不择路,凭着对方向模糊的记忆,一路穿过回廊,穿过穿堂,穿过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院子,朝后门跑去。
绣鞋不知何时跑掉了,她也不顾,只是赤着脚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没命的跑,扎脚的碎石子在黑暗中看不清,扎进了她的脚底,疼得她几乎要倒下去,可她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个魔窟!绝不能被抓住!
身后传来那纨绔的怒骂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鬼火。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这陌生的宅院,深沉的夜色,后面如狼似虎的追兵……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
她凭着记忆,方才进来时,勉强记住了后门的位置和这条通往街市的窄巷。
她悄悄在假山后面躲了一阵子,等来捉拿她的家丁们走远了才跑出了后门,在漆黑寂静的后巷里踉跄前行。
她没有穿斗篷,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裙,寒风如刀,从巷口灌进来,割透肌肤,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身后那座吞噬她的宅院,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郑三郎的怒吼和家丁搜索的叫骂声,似乎被高墙隔绝,渐渐远了,却又像无处不在,紧紧追随着她。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可此刻,视线模糊,头晕目眩,脚下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夺走她最后一点神智。
巷子很深,很黑,只有远处街口透来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灯火。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又一步,挪动着。每动一下,脚底撕裂般的疼痛就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巷子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不是郑家家丁那种粗重的步伐,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带着某种警惕的移动。
探春心头一紧,浑身的血都凉了。是追兵?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本能地想躲,可脚下剧痛,身体也冻得僵硬,根本挪不动。她只能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那拐角。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
借着远处那点微光,探春勉强看清,是个穿着深色棉袍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脚步沉稳,黑暗中看不清容貌,可那双眼睛却很熟悉,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锋,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是他!
探春的呼吸几乎停滞。虽然穿着朴素,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带着一种超越书生的沉稳和……隐隐的杀气。
是那日在街上被宝哥哥纠缠的书生!
陆铭!沈大人的弟弟,镇北军主帅,也是林姐姐提过的,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她只知道,以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若是落到旁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或者生不如死。
绝境之中,一丝微弱却决绝的希望,如同寒夜里的星火,在探春心底燃起。
这一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与其落入郑家或旁人之手,不如赌一把!赌林姐姐的眼光,赌这个“未婚夫”的人品!赌他,不会见死不救!赌这桩“婚约”,能成为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心一横,探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正警惕观察四周的身影,猛地扑了过去!
“救、救命……”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未婚夫”这个身份的微妙依赖。
陆铭在听到身后动静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他猛地回身,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赤着双脚、浑身是血和污泥的女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他怀里撞来。
他眼神一厉,正要侧身避开并制住对方,那女子却抬起了一张惨白如纸、沾满泪痕污泥的脸。在极度惊恐和寒冷中,那双眼睛竟还残留着一丝惊人的清明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愣了一下没有闪开,让那冰冷的身子,带着血腥气和夜风的寒气,猛地撞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他听到她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道:
“陆、陆大人……我、我是荣国府三姑娘,贾探春……求、求您……救命……”
陆铭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这张脸……他见过,是那个在街上替他解围,神色清冷、举止得体的姑娘。
荣国府三姑娘?贾探春?!
他哥给他定的未婚妻?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浑身是血,赤脚单衣,在郑家别院的后巷?!
一瞬间,无数疑问和惊怒冲上陆铭心头。但他常年征战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情绪。他目光如电,飞快扫过探春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裙,血肉模糊、冻得发青的双脚,还有那惊恐绝望却强撑着的眼神……
这绝非寻常走失或受罚!她是逃出来的!从这座宅子里逃出来的!
紧接着,他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和气急败坏的叫骂。
陆铭的眼神从震惊转为冰冷。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郑源这老匹夫,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贾政那个蠢货,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这种地方,送到这种畜生手里!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铭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迅速将冻得瑟瑟发抖、几乎要晕过去的探春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入手是冰得吓人的体温,和极度恐惧下微微颤抖的身躯,陆铭的心一沉。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用极低、却异常沉稳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探春的身体本能的僵了一瞬,裹住她的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药草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别怕。”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用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探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那个怀抱温暖,坚实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知道,她赌对了。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到他抱着她,脚步如飞,却异常稳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一下子断了,眼前彻底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