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醉骂,声泪俱下,把沈江离的虚伪、嫉贤妒能、偏听偏信骂了个痛快,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怀才不遇、被逼疯的悲剧英雄。尤其是那句“我本是他最得力的臂助”,简直是平地惊雷!
郑源手中的酒杯一顿,眼中精光大盛,但语气依旧平稳:“慕先生,你……此话当真?你与沈江离,竟有如此渊源?”
陆铭哭得更大声,只一个劲儿地喊“恨啊”,然后“哇”地一声,吐了一地,人事不省。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郑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看向陆铭的目光里有惊愕,有审视,还有一丝期盼。
“陆铭?”郑源的声音很轻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难道你就是镇北军主帅,陆铭?”
陆铭没有回答,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头扎进了梦里。
郑源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手上停留。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长期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茧,一个只会抄书的落魄书生不该有这种茧。
郑源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对守在门外的小厮说了一句:“扶慕先生回房休息,务必照顾好他。”然后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夜色中。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陆铭趴在桌上,心跳如擂鼓。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有没有哪里出了破绽?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够真?有没有哪里演得太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动,不能睁眼,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清醒着。
接下来的几天,郑源没有亲自来试探他,来的是李师爷。
李师爷是郑源最信任的幕僚,替郑源打理着府里府外的大小事务,为人精明,说话滴水不漏,是那种能在不知不觉间把对方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人。
陆铭为自己醉酒失态羞愧难当,一个劲儿地道歉,“酒后胡言,让、让公爷见笑了,请师爷代为转告。”
李师爷摆手,“我们公爷大人大量,从不计较这些小事,先生放宽心便是。”
他来陪陆铭喝酒,聊天,下棋,说闲话,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像随口提起,可陆铭知道不是。他们在试探他,探他的底,探他的真实想法,探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跟沈江离决裂了。
第一次,李师爷问他离开边关的缘由。
陆铭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待不下去了。”
面对李师爷询问的目光,他苦笑了一下,道:“沈江离不信我,在边关那些年我替沈江离挡过刀、挡过箭,历经无数次生死,可沈江离还是不信我。他查我的账,在战略上总是与我意见相悖,却不肯听我解释,我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但听上去很真。沈江离确实查过他的账,这事姜恒也知道。但不是不信他,是替他查缺补漏;沈江离确实与他意见不合,不是不信他,是怕他太冒进吃了亏……
他把那些真话掰开揉碎,掺进假话里,让它们听起来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第二次,李师爷问他恨不恨沈江离。
陆铭抬起头看着李师爷,目光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挣扎,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
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和不甘,有每一次受伤后无人问津的孤独,有每一场胜仗后被人遗忘的失落。
这个字是真的,可那些委屈、不甘、孤独、失落,不是沈江离给的,是他不幸的命运给的。
沈江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恨的人。
第三次,李师爷问他如果沈江离倒了,他会怎么做。
陆铭看着李师爷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几分悲悯。
“不知道。”他说,“可能去喝酒,喝到天亮,喝到不省人事。”
“我恨他,可我也不想他死。他死了我连恨的人都没有了。”
李师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早些歇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陆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郑源不会再怀疑他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都信了。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掏心掏肺地跟一个敌人诉说他对另一个人的又爱又恨,而那个敌人信了,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里,每一句都有真实的成分。
陆铭放下茶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搅都搅不开。
他想沈江离,想他在边关一个人扛着那些事,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不知道有没有想他。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他们相识相知已经快二十年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看着沈江离从一个落魄少年一步步走到如今位极人臣,他们始终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从来没有变过——
他受了委屈去找他,他替他出头;他闯了祸去找他,他替他收拾;他不想成亲,他也不催他,只是偶尔提一句“你也该成家了”。
他知道沈江离不是不关心他,是不想给他压力。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替他扛着,什么都不让他操心。
可他不小了,不是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孩子了。他可以替他分担了,也愿意替他分担。他的哥哥,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边关扛着所有的风雨。他一定要尽快完成任务,平安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哥,你再等我几天。
他闭上眼睛。夜已经很深了,整座别院沉浸在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里。他在那片寂静中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
梦里没有郑源,没有李师爷,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试探和算计。只有沈江离坐在他对面端着酒杯说“阿铭,等仗打完了,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