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一种可能,陛下对京中的局势,对辅国府的阴谋,有了最终的定论,只是借他们之手来个请君入瓮?
沈江离因此判断,之前的潜伏伪装已经没有必要,甚至会因为太慢而误事!他需要陆铭立刻取得郑源的完全信任,将计就计,把这场戏演到最大,从而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陆铭那股子烦躁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肃杀。
“不能拖,绝对不能拖。”陆铭低声自语,沈江离一个人在北疆,前面要对付北狄,后面要盯着京中的眼线,还得操心家里……太累了。
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既然陛下已经介入,那京中的局势怕是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辅国府,甚至整个三皇子一党,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碰也得小心翼翼。
陆铭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他得重新评估局势。沈江离让他适当显露身份,目的是“坚郑源之心,促其早下决断”。看来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不能再拖了,拖下去,万一陛下那边有别的安排,或者郑源起了别的心思,他和沈江离这出戏,就白演了。
接下来的几日,陆铭一如既往顶着书生的皮囊,在辅国公的眼线面前演戏——谈吐磕巴,眼神呆滞,还得时不时露出点怀才不遇的愤懑。
他每日的工作依然是抄抄写写,整理些杂乱的文书,他话不多,做事也还勤勉,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可陆铭知道,这几日的安静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郑源彻底信任他的机会。
他展露峥嵘的方式不是主动卖弄,而是在整理兵书时无意间写下几句批注,字迹潦草,位置偏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李师爷看到了,郑源也看到了。那些批注算不上多高深,可字字句句都落在点子上,一般人根本写不出来。
郑源没有当场问他,只是将那本兵书收走了。
次日,李师爷来请他喝茶。
“慕先生,”李师爷放下茶盏,脸上堆着假笑,“公爷赏识您,让您也参与咱们的兵法研讨。您虽是书生,可那日随意写下的批注,那些变通之法,可是让公爷刮目相看呐。”
陆铭流露出几分惶恐,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磕磕巴巴说只是自己瞎捉磨的,不值一提。
那是他精心算计好的,既不过分张扬,又能让郑源觉得这书生“深藏不露”。
之后,在李师爷的旁敲侧击下,陆铭像是说漏了嘴似的,含糊地提了一句“在边关待过几年”。
李师爷没有追问,可从那以后,郑源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像看一个可有可无的抄书匠,倒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想好怎么用的东西。
之后的几日,陆铭在讨论时随口引用了几次《六韬》里的冷门战例,还指出过辅国府幕僚布阵的一个微小漏洞。
效果显著,郑源对他的态度,已从审视的怀疑,变成了捡到宝的贪婪。
时机终于到了。
这日黄昏,郑源在别院设宴,名为赏菊,实则聚拢心腹,送走客人后在花厅独坐,让人上了酒。
陆铭正在书房整理文书,一个小厮过来传话,说大人请慕先生过去喝一杯。他应了,放下手里的笔,整了整衣襟,跟着小厮往花厅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位置上,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
花厅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郑源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慕先生来了,坐,陪老夫喝几杯。”郑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叫一个晚辈陪长辈吃饭。
陆铭没有推辞,坐了下来。
郑源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铭也跟着喝了,酒有些烈,从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郑源看到他的反应笑道:“看来慕先生不善饮酒。”
陆铭解释说自己不常喝,酒量不好。
郑源没有追问,又给他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陆铭的脸已经红了。
不是装的,是他真的不太能喝。在边关的时候他很少喝酒,打仗的时候不能喝,不打仗的时候要随时准备打仗,也不能喝。沈江离在的时候偶尔会对酌,也只是浅尝辄止,从来不让他多喝。
此刻他坐在郑源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脑子开始发沉,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可他还记得他要做什么,他要在郑源面前演一场戏,一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戏。
酒过三巡,郑源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朝局,尤其对北疆战事表现出极大兴趣。
“慕先生,”郑源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早年在北地游学,可听说过沈江离此人?他与陆铭,当真如外界所言,已势同水火?”
陆铭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醉醺醺地站起来,手里晃着酒杯,眼神涣散,嘴里开始嘟囔:“沈、沈江离……呵,好个沈江离!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公爷,您是好人,您跟沈江离不一样。”他端着酒杯声音有些含混,像含了一颗糖。
郑源眉心微蹙,没有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陆铭仰头喝干放下酒杯,忽然趴在了桌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的缝隙里漏出来:“我本来好好的,在边关,出生入死,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可他呢?他来了就把我当贼防,查我的账,处处掣肘,连我身边的人都信不过。”
郑源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端着酒杯的手极短的停顿了一下,一般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陆铭注意到了,他趴在那里看不到郑源的脸,可他听得到——酒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只有心神被牵动之时,手才会控制不好力道。
郑源在听,在认真地听。
陆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带着哭腔,指着虚空骂道:“我、我本是他最得力的臂助!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可他呢?一朝得势,就容不下人了!我、我那点见解,他全占为己有!还、还当众羞辱我,说我徒有其表!”
他“啪”地把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人也滑坐在地,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我、我好好的家,好好的前程,都被他毁了!我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