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帖子是头一日送来的，说皇后娘娘想请夫人进宫闲话。黛玉接了帖子，心里便有了数，这闲话，怕是比正事更紧要——有些话不便在信里说，也不能在宫外说，只能借着“闲话”的名义，当面交代。
她让紫鹃将那套诰命夫人的礼服取了出来，石青色的锦缎绣云霞翟鸟纹，领口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头戴赤金点翠翟鸟钗，通身气度沉静，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紫鹃替她穿戴整齐，退后一步打量着，说夫人穿这一身真好看。黛玉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身形纤秀，面容清丽，那身庄重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压住了几分少女的娇嫩，却平添了几分沉静从容的气度，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宫人候着，一路引着往凤仪宫去。甬道很长，两侧的宫墙高大而沉默，将天光切割成一条窄窄的带子。
凤仪宫外，日头正好，将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静云姑姑引着黛玉悄步入内。
皇后一身家常的绛紫宫装，卸了钗环，只挽一支玉簪，正坐在窗前喝茶，见黛玉进来，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弯了弯，说今儿这身好，石青色衬你。
黛玉行了大礼，皇后含笑起身，亲手扶住：“快坐，我特意没让按规制来，怕你拘束。”
“娘娘体恤，臣妇惶恐。”黛玉起身，依言坐下。宫女奉上香茗，汤色清亮，茶香袅袅，冲淡了些许深宫的沉闷。
“郑家的事，你心里有数了？”皇后开门见山。
黛玉点了点头，说已经安排妥了。
皇后压低了声音，说辅国府那边最近不太安分，北疆的粮道，陛下已经让人盯着了。你这边要做的，就是盯住那些女眷，她们男人在前面做事，她们在后面未必不知道。黛玉一一应了，目光沉静而笃定。
正事说完，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松弛下来，像长辈闲话家常：“难得进宫，陪本宫说说话。府里最近可好？”
黛玉一一回了，说家里一切都好，沈江离在北疆也有信来，说粮道的事已经安排妥当，让娘娘不必挂心。
皇后点了点头，提到甄家和荣国府的事，说承恩侯府的人已经在盯着了，先不惊动他们，等时机成熟，好一网打尽。
茶不过三巡，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小太监低声的“殿下慢些”，皇后放下茶盏，嘴角弯了弯，说这孩子，听说你来了，连功课都不做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已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是小太子赵昀，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跑得急，连金冠都歪了。一进门顾不得给母后行礼，先扯住了黛玉的衣袖。
小家伙喘着气站在黛玉面前，扬起笑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脆生生的：“师母！你可算来了！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他！”
皇后失笑，伸手在他脑门上轻点一下，嗔道：“没规矩。”
小太子吐了吐舌头，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脆生生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罢了罢了，快去吧，别让你师母等急了。”皇后笑着摆手，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
小家伙又冲黛玉作了个揖，那双眼睛巴巴地望着黛玉，满是期待。
黛玉被他逗笑了，果然是个灵动又带着几分天子骄矜的孩童，“殿下似乎长高了。”
小太子一听这话更得意了，挺了挺胸，说我长高了一寸呢，他跑到皇后身边依偎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点都不老实。
“母后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可没偷懒！师父教的《孙子兵法》，我都背下来了！师父走的时候说让我把兵法背熟，等他回来考我。可我等不及了，想先背给师母听听，让师母夸夸我！师母，我现在背给你听好不好？你帮我听听，看我背得对不对。”
黛玉看着他，心中一软，点点头柔声道：“好，昀儿背给师母听听。
小太子立刻起身，在黛玉面前站定，小脸一肃，竟真有模有样地背了起来。虽是童子之声，却字正腔圆，节奏分明：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背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时，他忽然停下来，凑近黛玉，小声道：“师母，这是师父最常说的！师父说，打仗跟下棋一样，得让对方猜不透！他跟陆哥哥下棋总使这招，陆哥哥老是输，气得不行，可好玩了！”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又怕失仪，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黛玉与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皇后摇着头，眼底却满是纵容。黛玉更是忍俊不禁，先前因京中风云而紧绷的心，此刻也松弛了几分。
太子继续往下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童稚，可那股认真劲儿却不容小觑，他背得流畅，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偶尔卡顿，便皱着小眉头想一想，随即又顺畅下去，没有错漏，显然下了不少功夫。背到精彩处，小拳头还攥得紧紧的，一脸认真。
背完，黛玉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太子的发顶，由衷赞道：“我们昀儿真了不起，背得一字不差，还这么有气势。你师父知道了，定会很高兴。”
小太子得了夸奖，尾巴便翘上了天，小脸瞬间放光，比得了什么宝贝还开心。
他又凑近些，拉着黛玉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师母，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告诉师父。”
皇后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冲黛玉道：“准是又有什么鬼主意。”
太子不理她，只看着黛玉，“上次我听陆哥哥说，师父十七岁的时候在翰林院讲学，有个老学士不服他，当堂跟他辩难。师父把人家辩得哑口无言，气得那位老学士当场告病，半个月没上朝。母后说这事是真的，父皇也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
皇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你父皇说你师父年轻气盛，不知道收敛。可又说他辩得确实好，那位老学士的论点站不住脚，输了也是该的。”
黛玉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想起沈江离平日里沉稳如山的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年轻气盛、把老学士辩到告病的样子。
赵昀看她们笑得开心，更来劲了，“还有还有，我还听陆哥哥说，师父有一次喝醉了在自家花园迷了路，走到天亮都没走出来，最后还是被侍卫找到的。陆哥哥说那天夜里起了很大的雾，师父醉得连路都看不清，在假山石洞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还问这是哪……”
太子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捂住嘴，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不该说的东西，他偷眼看着黛玉，“师母你不会告诉师父吧？”
黛玉笑着摇了摇头，保证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