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在尚书府待了大半个时辰,吃了一碗面,喝了两盏茶,说了几桩边关的趣事,逗得黛玉笑了好几回。
他没有提贾宝玉,没有提那个姑娘。那些事不值一提,他不想让嫂嫂知道,嫂嫂知道了会担心,会多想,会睡不好觉。她一个人在京城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想给她添堵。
他向黛玉告辞后回到暗室,却没有急着进密道。
他在想方才黛玉看他的眼神——很自然,像家里人看到远归的游子时才会有的那种目光。有心疼,有欣慰,看的人心里暖暖的。
他在边关的时候,沈江离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次数不多,可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
他在书案前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案上那方端砚,砚台里还有残墨没有洗去,墨香淡淡的,混着屋子里苏合香的气息,让他恍惚觉得沈江离就在对面坐着,低着头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军报。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将第三层中间那只青花瓷瓶轻轻一转。
书架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那道向下的石阶。黑暗从洞口涌出来,像一只张大了嘴的兽,等着吞噬一切光明。
他从墙上取下那盏油灯,火折子一打,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将石阶照得影影绰绰。他端着油灯往下走,书架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光亮关在了外面。密道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空气中有种潮湿的,带着青苔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这条密道他走过太多次了——不是这条密道,是很多条类似的密道。
沈江离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选好退路。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油灯的火苗在他手中微微跳动,将两侧青砖上的水渍照得闪闪发亮。他没有去看那些水渍,他在这条密道里走了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可他还是端着一盏灯,不是因为看不清路,是因为他不想在黑暗中待太久。在边关的时候,他已经待得够久了,久到有时候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有时候忘了自己是谁。
他想起沈江离说过的话——“等打服了北狄,就回家。”他问过沈江离,家在哪?沈江离没有回答。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是不知怎么答,而是他的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羡慕沈江离,羡慕他有一个人可以等。他也想有一个人,在他回去的时候,点着一盏灯等他。他也想有一个人,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叫做家。
密道到了尽头。他将油灯吹灭,放在墙角的暗龛里,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停顿,两下,再停顿,一下。
侍从从另一边打开门,陆铭跨过门槛,走出了密道,重新站在了那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几年前,沈江离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砖一瓦地挖出了这条密道。他说有备无患,万一哪天真用得着呢。
那时候陆铭觉得他想太多了,可如今站在密道的这一端,忽然懂了沈江离为什么要挖这条密道。
这世上有太多他们控制不了的事,他必须给自己、给他在乎的人留一条退路。
这条密道,从头到尾都是沈江离亲手设计的,他没有让外人经手,甚至没有让外人知道。
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万一哪一天有人要他的命,他可以从这里逃走?还是万一哪一天他需要送一个人离开京城,可以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走?
陆铭不知道。可他知道,沈江离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定想到了他。
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变过。
他走到厢房推开门,屋里陈设很简单,只有床和桌椅,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是沈江离让人备的,他知道。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替他想在前面,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换好衣服,在床上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江离的影子——
他一个人在边关,粮道的事要盯着,郑源的人要防着,还要跟朝廷那些不知情的官员周旋。
谁知道会不会出岔子?
万一郑源的人狗急跳墙,万一战场上有个闪失,万一受了伤谁给他上药?万一遇到难事谁跟他商量?
他相信沈江离的能力,只是不放心他这个人。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受了伤不说,病了不说,疼了不说,永远是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陆铭越想越躺不住,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得快点把这边的事了结了,把该演的戏演完,该套的话套出来,然后立刻回边关。
明日去辅国府附近转一转,看看那里的地形,看看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看看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他要演好这出戏,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让郑源起疑,不能让沈江离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要去找郑源——不,不是他找郑源,是郑源找他。姜恒的信应该已经送到了,郑源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和沈江离“决裂”的消息,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在京城,应该已经在等他了。
他不能急,不能主动送上门去,那样太廉价了,郑源不会珍惜。他要等,等郑源来找他。一个和沈江离决裂了、走投无路、在京城四处晃荡的前镇北军主帅,是郑源最想拉拢的人。他不用急,急的是郑源。
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笑容很冷。
郑源想利用他对付沈江离,他会让郑源以为他已经被利用了,为了报复沈江离愿意做任何事。然后等郑源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他会一刀插进他的心脏。
不只是为了沈江离,更是为了那些被郑源害死的人——那些在战场上因为粮草不济而白白送命的将士,那些在朝堂上因为得罪郑家而被贬谪流放的忠臣,以及所有在郑源的权力游戏中被碾成齑粉的无辜者。
他会替他们讨回这笔账。
想到这里,陆铭躺回去,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不能再拖了,他得快。
而此刻,远在边关的沈江离接到了南边探子的密信——江南甄家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