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没有别的要求，只想求姐姐一件事——不要让荣国府插手这门婚事。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想让那些人替她做主，不想让那些人借着她的婚事再做什么文章。
黛玉握住她的手，手心有些凉，这么多年了，三妹妹还是这个性子，倔强，不肯认输，黛玉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说了两个字：“放心。”
探春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些，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平复什么。她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黛玉的眼睛，眼中忧色又起：“姐姐，我应下此事，是为自救，亦是……为这行将朽木的家族，尽最后一份心。只是……我离家后，四妹妹那边，劳烦姐姐多费心。”
黛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四妹妹怎么了？”
探春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她近日，几乎住进了栊翠庵。日日与妙玉讨论佛法，说是要证得菩提。妙玉那性子，孤高自许，四妹妹本就孤介，两人凑一处，怕是……越走越远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房二房整日斗成个乌眼鸡，老爷如今只顾借酒浇愁，太太在佛堂形同虚设，姨娘想着往娘家搬东西，凤姐姐心冷了，最近都不大管事了，宝哥哥疯了，环儿成日不知所踪。偌大荣国府，内里早已空了。四妹妹她……怕是已对这府里，彻底死了心，东府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黛玉心头一酸。四妹妹从小冷心冷情，如今见家族败落，亲人离散，选择逃避现实，遁入空门，也是情理之中。
她原以为惜春只是性子冷清，不爱热闹，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惜春不是不爱热闹，是不敢靠近热闹。她怕靠近了，就会像迎春一样被推出去，像探春一样被算计，像她一样被伤得体无完肤。所以她把自己缩进壳里，缩进佛法里，缩进那些她以为能保护她的东西里。
可佛法救不了她，就像药救不了曾经的黛玉一样。
佛法再深，能渡人，亦能迷人。妙玉虽才情高绝，却也是个心性古怪的主儿，惜春跟着她，恐非福是祸。
“三妹妹放心，”黛玉握紧她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四妹妹的事，我记下了。我会想办法，也会让人多留意栊翠庵。只要她还在京中，我便不会让她……走错路。”
探春看着黛玉，眼中终于涌起一丝暖意，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慰藉。她知道，黛玉此言，必会做到。
“谢姐姐。”探春起身，郑重一礼。
“姐妹之间，何须言谢。”黛玉扶起她，目光望向北方，“只要我们姐妹同心，这风雨，总能过去。”
夜幕下，沈江离等来了那只带着特殊脚环的信鸽，心情忐忑的取下竹筒，他抽出细卷的桑皮纸，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显然写的人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不敢有丝毫马虎。沈江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暗卫查得很细。贾家三姑娘的生母是赵姨娘，虽名声不好，但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在妾室中算得势的，育有一子一女。三姑娘通晓文墨，性情刚毅果敢，敏锐机变，尤善筹谋，理家时兴利除弊，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其才不输男儿。对荣国府现状深恶痛绝，对贾政表面恭顺，实则鄙夷其无能，对郑家极度反感，斥其狼子野心，祸乱朝纲。性子爽利，极具主见，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人称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有刺扎手。贴身丫鬟侍书，家世清白，忠心耿耿，颇有胆识。
沈江离看完，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方向。舆图上那座小小的城郭在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中显得微不足道，可他知道那座城里的一个姑娘，将来会成为他的弟妹。
他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生的什么模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清脆还是温软。
可他知道——这个姑娘不简单，绝非寻常女子。
半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庆幸。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原以为，探春不过是个有些才情的闺阁女子，需要庇护，却不想，她竟是这般壮志凌云的铿锵玫瑰。她不需要谁来成全，她自己，便有挣脱樊笼的力量。
这桩联姻，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它不仅是一枚迷惑郑源的棋子，更可能是……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由内而外生长的利刃。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是陆铭初听到这门婚事时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他这个弟弟这辈子没服过谁，可在终身大事上听了他的安排，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他信他，就像他信他一样，他的弟弟值得一个最好的姑娘。
如今看来，弟弟不必再为“娶一个不知根底、可能被家族捆绑的女子”而心生抵触了。这样一个闺阁英杰，才志高远且明辨是非，足以与弟弟相配，他们是两柄绝世的利剑，若双剑合璧，锋芒所指，定能让那辅国公郑源，尝到什么叫作茧自缚。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陆铭真正见识到探春的机敏与魄力时，会是何等惊艳与折服。他们不会是凑合的怨偶，而会是并肩的战友，是能在那诡谲朝局中，互相扶持、彼此成就的知己。
沈江离吹熄了蜡烛，帐内陷入黑暗，可他眼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这几日的顾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畅快。这桩联姻，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招真正的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