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口谕是辰时末到的荣国府。两个穿着靛蓝宫装的嬷嬷从一顶青呢小轿上下来,递了腰牌,径直被引到贾母院里。彼时黛玉刚用过早饭,正倚在窗下看书,紫鹃在一旁绣花,雪雁在收拾昨日的针线。
“姑娘,宫里来人了。”雪雁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
黛玉放下书,抬眼:“宫里?”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说是奉娘娘口谕,请姑娘进宫说话。”紫鹃也放下针线,脸上露出几分忧色,“怎么这个节骨眼上……离大婚还有半个月呢。”
黛玉沉默片刻,起身:“更衣吧。”
“姑娘要穿哪身?”紫鹃打开衣柜,里头是沈家这些日子陆陆续续送来的新衣,金线银绣,华贵是华贵,却都不是黛玉的性子。
黛玉看了一眼,摇头:“那身月白色绣竹叶的褙子,配藕荷色裙子。”
紫鹃犹豫:“会不会太素了?毕竟是见皇后娘娘……”
“就这身。”黛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她不想穿那些华丽的衣裳去见皇后。不是赌气,也不是矫情,只是觉得,她该以本来的样子去。林黛玉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必为了讨好谁,变成另一个人。
紫鹃不再多说,取了衣裳来伺候黛玉换上。月白色素缎褙子,只在衣襟和袖口绣了几片墨色竹叶,疏疏落落的。藕荷色百褶裙,裙摆绣着同色的缠枝莲纹,走动时若隐若现。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一对珍珠耳坠。脸上薄薄施了点脂粉,唇上点了淡淡胭脂。
镜中的女子依然瘦削,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有了生气。
两个嬷嬷在荣禧堂等着,见了黛玉,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她们在宫里见多了美人,环肥燕瘦,浓妆淡抹,可像眼前这位姑娘这般,清清冷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风骨的,倒是少见。
“林姑娘好。”年长些的嬷嬷福了福身,态度恭敬,“奴婢姓秦,这是王嬷嬷。奉皇后娘娘口谕,请姑娘进宫说话。”
黛玉还了礼,声音清越:“有劳嬷嬷。”
没有多问,没有忐忑,平静得让两个嬷嬷都暗暗称奇。寻常女子接到皇后召见,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这位林姑娘倒好,像是去见个寻常长辈。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人都候在堂上,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贾母拉着黛玉的手,想说些什么,终究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去吧,皇后娘娘最是宽和,不必紧张。”
黛玉点头:“外祖母放心。”
她随两个嬷嬷出了荣国府,上了那顶青呢小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也隔绝了贾府那些或担忧或好奇的眼神。轿子起行,稳稳的,向着皇宫的方向。
这是黛玉第一次进宫。她掀起轿帘一角,看着外头的街景。宁荣街,长安街,朱雀大街,一路往北,人声渐稀,街面渐宽,两旁的建筑也越发巍峨。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曾给她讲过上朝的事,也曾进宫。父亲说,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规矩多,人心复杂,不如在家读书写字,清清静静。
可如今,她还是要来了。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换了宫里的软轿,由太监抬着,往内宫去。黛玉垂着眼,能听见轿外整齐的脚步声,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她想起沈江离,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他日日从这里经过,去上朝,去御书房,去吏部官署。这条宫道,他走了多少回?
轿子在凤仪宫前停下。秦嬷嬷掀开轿帘,伸手扶黛玉下轿。黛玉抬头,看见朱红的宫门,门上悬着“凤仪宫”三个金漆大字,笔力遒劲,是御笔。
“姑娘,请随奴婢来。”
秦嬷嬷引着黛玉进了宫门。庭院深深,回廊九曲,廊下摆着一盆盆牡丹,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热闹得有些喧嚣。可黛玉的目光,却被墙角那几竿翠竹吸引。竹子在宫里是稀罕物,这里却种了一片,青翠挺拔,在繁花似锦中,格外清雅。
正殿里,皇后正等着。
黛玉进殿,垂首跪下:“臣女林黛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赐座。”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黛玉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这才抬眼看向皇后。凤座上,皇后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绣着金凤牡丹,头上戴着九尾凤冠,缀着东珠,雍容华贵。可她的面容却很温和,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端庄,嘴角含笑,看着不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是邻家的长姐。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皇后笑着说。
黛玉抬起头,却不直视,只将目光落在皇后衣襟的牡丹花纹上。这是规矩,她懂。
皇后仔细打量着她,眼中闪过赞赏:“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江离那孩子这般上心。”
江离。皇后叫得这般自然,这般亲昵,可见沈江离在宫里的地位。黛玉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不显,只轻声道:“娘娘谬赞了。”
“不是谬赞。”皇后示意宫女上茶,“本宫今日请你来,是受陛下所托。陛下说,沈江离难得对一个人这般上心,让本宫见见,是怎样的姑娘,能让咱们这位冷面尚书动了凡心。”
茶是雨前龙井,清香扑鼻。黛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沈大人厚爱,民女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皇后笑道,“本宫虽在深宫,可也听说了一些。你父亲是林如海林探花吧?当年在翰林院,也是出了名的才子。可惜去得早,不然如今也该是朝中栋梁了。”
提起父亲,黛玉眼眶微热,却强忍着,只道:“父亲在世时,常教导臣女,为人当清白正直。臣女虽愚钝,却不敢忘父亲教诲。”
“好孩子。”皇后点头,语气更温和了些,“你父亲的事,陛下已经下旨追封谥号,重修祠堂。这是江离求的恩典,可见他对你的心意。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他在前朝为国尽忠,你在后宅替他打理家事,夫妻和睦,便是最好的了。”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又问了些家常话——平日读什么书,喜欢做什么,身子可好些了。黛玉一一回答,声音清越,言辞得体,既不失礼,也不谄媚。皇后越看越满意,心里暗想,难怪沈江离喜欢。这姑娘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风骨,不是那等攀附权贵、阿谀奉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