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把条件摆了出来——签谅解书,认定家事纠纷,公安撤案,一千五百块原数退还,易中海内部记过。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给足了诚意。
何雨柱听完,笑了。
搪瓷缸子往茶几上重重一墩。
“厂长,合着您还不知道这老绝户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杨厂长一愣:“不就是截留了你父亲寄回来的一千五百块钱汇款吗?”
何雨柱腾地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声音拔高了半截。
“一千五百块?那是邮局查出来的底单!”
“五一年我爹去保城,临走前亲手交给易中海两百块钱现金,还有一封轧钢厂食堂的工作介绍信!”
杨厂长夹烟的手一抖,烟灰落在裤腿上,他浑然未觉。
何雨柱字字砸过来。
“他把那两百块揣进了自己兜里!拿着我爹留给我的工位,转头跑来跟我充好人——说他拉下老脸托关系,花三百块给我买了个学徒名额!”
何雨柱拍了一下自己胸口,声音发颤。
“我干了四年学徒!每个月十来块钱的工资,一分没见着!全被他以还债的名义扣光了!”
“厂长——”何雨柱指着窗外,“五一年大冬天,我和我七岁的妹妹饿得抠墙皮、捡垃圾的时候,易中海拿着我亲爹留给我的钱,天天吃白面馒头,回过头来塞给我半个馊窝头,还让我跪在地上喊他一大爷!”
“您跟我谈大局观?他的大局观在哪?”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杨厂长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他只听聋老太太说易中海一时糊涂截了汇款,压根不知道还有倒卖工位、侵占现金这些事。
两百块现金加三百块工位钱加一千五百块汇款——这加起来,两千块。
在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月,这个数字能让人脑袋搬家。
“这……老易他……”
杨厂长端起茶缸灌了一口,又放下,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沉了半分钟,他换了个口气。
“柱子,老易干的这些事,混账,我承认,但咱们关起门来说——”
何雨柱没吭声,坐回沙发上看着他。
“厂里什么情况你清楚。”杨厂长竖起两根手指,“全厂上万人,八级工就那么几个,一车间的特种钢材生产线,全靠老易那双手撑着,下周军工任务就压下来了。”
杨厂长往前探了探身子,摆出推心置腹的架势。
“你现在也是干部了,得讲政治,顾大局,个人恩怨,在国家建设面前,得让路。”
何雨柱笑出了声。
“厂长,我一个颠勺的,您跟我讲政治?”
笑声收住,何雨柱坐直了。
“行,那咱就讲讲,易中海截留孤儿生活费,倒卖轧钢厂工位,侵吞他人财产——这叫什么?这叫剥削工人阶级,这叫骑在劳动人民头上吸血。”
他双手一摊。
“您让我签谅解书,明天全厂一万多号工人知道了,怎么想?合着八级工就能无法无天?合着手艺好,就能随便抢别人的钱和工位,厂里还给兜底?”
杨厂长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
“何雨柱!你别偷换概念!钱一分不少退给你!厂里给他记过处分!”
“退钱就完事了?”
何雨柱的声音突然平了下来,反而比刚才更冷。
“五一年大雪天,我和雨水差点饿死的时候,他退了吗?我干了四年学徒累得吐酸水的时候,他退了吗?”
杨厂长被堵得说不出话。
何雨柱站起身,捋了捋中山装下摆。
“厂长,这谅解书我签不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杨厂长粗喘了一口气,“你这是要毁了厂里的生产任务!”
何雨柱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厂长,四点了,重机厂刘厂长的招待宴该备菜了,李副厂长上午特意交代过,今晚的菜绝不能出岔子。”
他顿了顿。
“我得回后厨盯着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搬出李怀德三个字,杨厂长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吐出一个字。
何雨柱拉开门。
“何雨柱!”杨厂长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你别后悔!”
门合上了。
搪瓷缸子从桌上被扫落,哐啷一声砸在地板上弹出老远,茶水四溅。
杨厂长两只手撑在桌沿,喘了半天匀不过气。
一个食堂副主任,当面顶他。
偏偏他拿人家没辙,重机厂的招待离不开何雨柱,李怀德那边正盯着他的错处,这节骨眼儿上动何雨柱,等于给李怀德递刀子。
可易中海不能不救。
一车间的精密件,真离不了这个人。
杨厂长坐回椅子里,点了根烟,猛吸两口,起身抓过桌上的钥匙,大步往外走。
厂里的吉普车在交道口派出所门口刹住。
杨厂长一路上盘算了个通透:两百块现金和工位介绍信是五一年的事,过了十四年,除了保城何大清的一通电话,没有实物证据,电话口供不能当铁证。
只要把这一块撇开,案子就只剩下汇款底单那一千五百块。
数额虽大,但性质上还有操作余地。
他推开赵所长办公室的门。
“赵所长,分局应该打过招呼了。”杨厂长把一包大前门往桌上一搁,“易中海的事,我得当面问问他,厂里特种钢材任务压着,耽误不得。”
赵所长没碰那包烟,脸色冷硬。
“杨厂长,这案子性质恶劣,何大清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两百块钱和工位介绍信全被易中海昧了,这不是经济纠纷。”
“电话口供能当铁证?”杨厂长把烟往赵所长手边推了推,语气不急不缓,“十几年前的事了,何大清是不是为了推卸抛弃儿女的责任随口攀咬?我们轧钢厂不能凭一通电话,就毁了一个技术骨干。”
赵所长盯了他一会儿。
“行,人在审讯室,您去看。”
赵所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发黄的底单,啪地摔在桌上。
“但我丑话搁前头,这一百三十多张汇款底单,张张签的易中海的名字,这是铁证,就算两百块和工位的事暂时搁置,光这一千五百块,也够他喝一壶的。”
杨厂长没再接话,起身往审讯室走。
铁门推开,一股子尿骚味扑面而来。
易中海蜷在墙角,灰棉袄上一大片深色水渍,头发散乱贴在额头上。
两只手被铐在身前的铁椅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活脱脱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杨厂长的那一刹那,易中海浑浊的眼珠子里陡然迸出光来,嘴唇哆嗦着,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厂……厂长!您来了!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全认,钱我还!我把棺材本掏干净都行!求您跟何雨柱说说,让他签……让他签那个谅解书……”
杨厂长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稳重体面、在全厂以德高望重著称的八级钳工,此刻狼狈得连裤裆都是湿的,心里五味杂陈。
“老易。”杨厂长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说实话。”
易中海连连点头,涕泗横流。
“何大清临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给你两百块钱和一封工位介绍信?”
易中海身子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