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第二次因为脖颈僵硬酸胀而停下手头工作时,日头又过了大半。气候炎热,她食欲不振,中午没吃几口饭,这会儿倒觉得胃里空空,有些许不适。
祝无忧忽而想起叶行舟前几日带来的牛肉干,她放下笔,走到冰箱前取出。这是他母亲亲手做的,牛肉用料实在,口感适中,营养又饱腹。
她用手从罐中拿出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陈茵她们这几天一直在总公司处理团综的事,办公区只有她一人。她踱步到帐篷门口,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六月天进得组,转眼间已是八月末,两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变故。
祝无忧咽下最后一口牛肉干,摩梭着掌心的刀疤。当初她的确太过冲动,挥之不去的梦魇像恶魔的诅咒时时刻刻缠绕着她,她竭力想要改变那场悲剧的结果,于发了狠地证明自己的无所顾忌以期吓退对方。
事实证明,她的确做到了,尽管方式伤人伤己。
何芬和她的父母还有叶行舟、周自牧前前后后都给她推荐过好几个业界权威的外科美容医生,精细手术切除再加上后续修复,虽然不能恢复得完好如初,但也能使其日常肉眼不易察觉。
她远远看着搭了又拆的造景,目光落到先前用以搭建监狱的门板和栏杆。电影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许多工人开始将那些不管是租来也好还是全新购置起来的建材装车运走,货车开走,只留一地尘土。
祝无忧不想去做修复手术,用药期间她有细心照顾自己,伤口增生和发硬老旧的情况并不严重,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横亘在掌心的疤痕,总觉得要留下点什么才好。
她轻叹一声,没继续看下去,转身回到工位,何芬的电话正好打过来了。
“几位主演都已经确认出席综艺录制了,官宣公告也编辑好了,到时候团队会一起发。”何芬或许正在看报告,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明显,“无忧,你这法子很好,在平台开放预约功能,精准锁定用户群体,还能撬动平台算法推荐,加大流量,网上预约人数也已经突破千万,怎么想到的?”
这些天来,祝无忧一边忙于筹备录制综艺,一边也不忘在网上宣传营销,怎么说也是她和“旧友”合作的第一个投资项目,也不好叫人无功而返。
久病成医,上辈子见多了炒热度的手法,祝无忧如今用起来倒也算是得心应手。
她轻笑一声:“电影也好,综艺也好,无非就是件商品,营销思路都差不多。在单一的平台发些千篇一律的剧照、花絮、预告,除了固定的粉丝集体,普通路人根本无法获知,将团综发放至各大影视平台,利用弹窗、广告等就能加大曝光量。”
“嗯,此前从未有过定制团综,也算是个小试水,行业内估计也都在观望。”
“那我可得更努力了,不能砸了艾铭的招牌。”
“大小姐您可别说笑了,艾铭这么大个集团,只是在娱乐产业抢占个赛道,也不靠娱乐影业赚钱。”
“对了芬姐,”两人打趣了一会儿后,祝无忧想起她打离婚官司的事,忍不住问了下,以表关心,“最近怎么样了?琪琪她……还好吗?”
琪琪是何芬女儿何齐悦的小名,父母之间闹矛盾,受伤的总归是孩子。
“嗯,好多了,那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爱说话,”谈起女儿,何芬声音明显阴沉下来,她叹了口气,和祝无忧简单讲了一下她最近去哪玩了,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李顺身为一个父亲,要不是在她成长过程中缺失了这么久,我觉得琪琪都没办法这么快接受离婚的事情。”
祝无忧很久都没有说话,在何芬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温婉的声音传来:“该庆幸,这是好事啊芬姐,及早认清,是好事。”
她嘴上说着好,语气里的感慨和惋惜藏也藏不住,何芬刚想开解两句,其实小孩本身真的没那么在乎,又听她道:“琪琪在学画画?庆功宴那天她来吗,我可以送她几本画册吗,都是我珍藏的。”
“当然可以啊,这小丫头整天涂涂画画,喜欢得不行。说起庆功宴,我得再去问问导演,先不说了,回见。”
“嗯,回见。”
父亲,父亲是个什么角色?
威严的大家长,还是说一不二的董事长?
她曾在另一人的父亲身上感受过生身父亲不曾给予的父爱,但自那件事后,也随风而去,彻底化为乌有。
祝无忧从包里取出一本天青色的小本子,手掌大小,小心地用封皮包好。
这本小册子她一直随身携带,扉页上画着一幅肖像素描画。画中人身穿高中短袖校服,星眉剑目,风微微吹起他前额碎发,笑得热烈张扬。倘若不是在人物身旁写着“江驰”二字,倒真叫人误以为是叶行舟。
她接着往后翻,前两页全是江驰的名字,工整的、歪歪扭扭的、写了又划掉的……数不胜数。
再往后,她就跟写日记似的,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多是与江驰有关的。
“江驰,我现在叫祝无忧了。”
“一模一样的世界,给人完全陌生的感觉。这里该有的都有,唯独没有你。”
“叶行舟真的很像你,长得像,声音像,说的话也像。江驰,我想你了。”
“他让我别太入戏。他不是你。”
“我就说我去练格斗准没错,只会欺负妇孺的懦夫,被我吓跑了吧。”
“我在这里有一对很好的父母。”
“他给我买蛋糕了,和你第一次买的一样,也是巧克力蛋糕。”
“幽闭恐惧症怎么了,我已经克服了,我靠自己反击,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和你一样。”
……
祝无忧一条条看过去,她有些心不在焉,她忽觉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江驰了,如若不是重新阅读这些文字,她几乎都想不起来曾经是如何区分他们的。
自从上次她提出让叶行舟留下来开始,只要时间允许,叶行舟都会来酒店和她一起住。在海边两人相拥而眠过,再住在一起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至少祝无忧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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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祝无忧跟班拍夜戏收工晚了,叶行舟早早洗漱完便坐在沙发上边处理工作边等祝无忧,等她洗完头发自然地接过吹风机替她吹干头发,又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将她拦腰抱起,放到绵软的床上,在夜里识相地充当她的人形玩偶。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几年和你的婚后生活,安宁,温馨,我好开心。”
祝无忧盯着册子上的最后一句,落款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趁叶行舟洗澡的时候躲着他写的。
终究还是不光彩的。
“无忧姐,你在吗?”
敲门声应声响起,祝无忧微微一怔,随后将小本子匆匆合拢,连绑带都没扣好,匆匆塞进抽屉。
“请进。”她清了清嗓,抬头看向俞霖展,抽屉被带子卡住,推不进去,她不得已重新拉开将东西往里推,再抬头时,他已到跟前。
“无忧姐,什么宝贝东西呀,这么防着人。”
“什么事。”
祝无忧避而不谈,显然不欲与他多说,俞霖展也不在乎,他径自走到办公桌前,侧身坐上桌子,一只脚悬空,晃啊晃的,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苹果,塑料包装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祝无忧都不想说他这副懒散的做派,她盯着他手上的苹果,问道:“哪来的苹果,包得这么漂亮。”
“你说这个?”俞霖展对她主动挑起话题的行为有些惊讶,眼底闪过惊喜,又很快落寞下去,哼笑了声,再开口说不出的古怪,“电影不是马上要拍完了吗?某个律师送给员工们的礼物,不光苹果,还有毛巾牙刷什么的。”
“律师?”祝无忧有些激动,“是叶行舟叶律师吗?”
俞霖展停下抛掷苹果的动作,将其放在一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慢慢靠近祝无忧。
许是俞霖展眼里的审视意味太过明显,祝无忧略感不适地皱了皱眉,俞霖展将她后撤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扯了扯唇,伸手绕过她电脑抽了张纸巾后坐直了身体。
“对你来说,他仅仅是叶律师吗?”
俞霖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祝无忧抬眸直直望向他黑而沉的眼眸:“你什么意思?”他转身,浅笑着将餐巾纸扔到垃圾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你只会问我什么意思。”
祝无忧眼见他嘴唇嚅嗫却听不到他的声音,还没等她追问,他便再次开口:“没什么,觉得你们关系很好罢了。对了,无忧姐,你们杀青宴安排在哪天?我能来吗?”
祝无忧真要怀疑他是情报局的了,什么消息都能被他获悉,也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被他看透。
猜到她拒绝的意图,俞霖展率先开口:“先别急着拒绝我,怎么说我也是这次团综的承办商之一,之前也一直被你安排在公司工作,剧组的人我都没见过。正好趁这次机会我也了解一下大家的喜好,也好在民宿里做最后的布置不是?”
他双眼亮闪闪地盯着她看,如果有尾巴只怕这会儿已经在面前疯狂摇动了。祝无忧想了想,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得同意。